92 ↓                                        第七章



                          年轻人和鱼
                         Young Man and Fish


                    如果你不能把它提到诗意的高度,
                         你就把它上升为神话。




  我站在这里,一手摁住大头的大脑袋,另一只手高举起淋漓的血刀,为什么?
因为我别无选择,我已经吃掉了绝大部分手头的存款,那些存款正等着急用,这就
是为什么。我还年轻,有很长的路要走,不管怎么样,我得活下来。几个月前,我
真的不能忍受那混帐面包店犹太老板的混帐粗口了,我臭骂了他一顿,当然,我立
马炒了他鱿鱼。我从来不先臭骂别人,从来不。我觉得这世界不错嘛,它看起来非
常美丽。有人把我当成英雄,因为我竟敢炒他们都胆颤心惊的混帐老板的鱿鱼,我
自己也很开心。但结果是,我不得不把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几个血汗钱吃掉来苟延
残喘。几个月后,绝大部分等着急用的血汗钱通过我的消化系统消失了。但每天我
总得弄点什么吃的来对付我强健的消化系统。生存还是毁灭,这个问题今天终于得
到了解决。
  今天早晨我做了一个美梦,梦见自己跟老人一起享用那条大鱼。我嘲笑他在汹
涌的大海上花费了自己大部分生命,却拖回来一条大鱼的骨架,但他一边啃一块没
有鱼肉的骨头一边抱怨我胃口太大。醒来的时候我仿佛仍然能闻到自己口里强烈的
鱼腥味。已经很晚了,都十点钟了。这时我意识到自己的饥饿了。我做这个梦是因
为我饿了,是的,我很饿了,我得为自己做点吃的来平息这场饥荒。当我打开冰箱
门,我记起已没有什么可吃的了,所以面对空空的冰箱并不感到惊奇。我带上最后
几张二十元的钞票,爬出空气污浊的地下室去购买食物。
  天色阴沉,看起来一场大雨即将来临。我穿一件 T恤,觉得有点冷,但我不想
退回到狭小的地下室里去。一个人出去了就不应该退回去,据说那样不太吉利。超
级市场并不太远,就那么两三站的路程,我决定走着去,这样可以省钱。
  当我可以看见那些超级市场的时候,天下起雨来。我顾不得红灯,闯过街道,
到达最近的一家超级市场,这家超级市场的玻璃窗上贴了一张招聘广告:需帮手一
名。
  很好,让我来试试。我走近一个面带微笑的收银女孩(她没有阿贝那么漂亮),
我问她店里是不是需要一名帮手,但她瞧也不瞧我一眼,只说她不知道,她忙着呢。
我用手敲收银台,想引起她的注意。
  一只有力的大手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接着响起一个愤怒的声音:  
   你怎么啦?
   我, 我看到一个肌肉发达的男人愤怒地瞪着我, 我只是想见
   我?
  他看上去像一名凶狠的屠夫,我想见这家伙吗? 别激动,不是你,我想见老
板。
   我就是你想要见的老板! 他提高了音量, 你想干什么?
  哦,天哪!我心里犯了嘀咕。 你需要一名帮手吗?
   你?
   我不行吗? 我挺起腰杆。
  他上下打量了我。 不在这里,远得很咧,等一等, 他跑近挂在墙上的
电话机,拿起了话筒。
  我真的想逃走,但我终于看见收银女孩有点害羞地从眼角瞟了我一眼。
     OK ,你去那儿吧,那边有辆货柜车,我已经跟司机说好了。
  外面,雨中有一辆货柜车,司机正在驾驶室里向我招手。
   谢谢, 我冒雨跑过去跳进了驾驶室。透过驾驶室被雨水淋得有点模糊的车
窗玻璃,可以看见老板和收银女孩用不同的表情望着我。
  我向他们笑笑点点头。这真是太好笑了,不是吗?我不知道要到哪儿去,我不
知道有多远,我甚至不知道要去见谁和能得到什么样的工作。
   我带你去见需要帮手的老板, 司机发动起车子,点燃了一支烟,抽一支
吗?不?我带你去见老板,你在路上可得帮我忙, OK ?
   没问题, 我笑着说。
   你说话算数?
   当然。
   嗨!好朋友! 他跟我拍了一下手掌,车子开始上路了。我们行进在滂沱的
春雨里,大颗的雨点抽打在货柜车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我无法听清电台里歌手在唱
什么,但我能肯定那是一支印第安老调,它听上去像一首哀伤的渔歌。当我想起美
的时候,这首渔歌才没有显得那么哀伤。
  路上,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帮司机从货柜车上卸下货物,因为
他运送食品到这个名叫 胃口公司 的所有连锁超市,包括杂货,水果,蔬菜,肉
类和鱼类。他说这是他在这间公司里的工作,他每天从一个大货仓里取货,将它们
送到公司的九间连锁超市里,但是确切地说,他只为超市补充急缺货物,大部分货
物由超市自己储存。他告诉我今天的最后一站,就是我将在那里工作的超市。当我
们到达那间超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我的衣服早已被雨水浸透,不停地卸货使
我精疲力竭,而且我饿得要命,因为今天直到现在我还没吃什么东西呢。
  司机向老板介绍了我。原来是个女老板,她到那边去给我拿了件白色大褂来。
   脱掉你的湿衣服,换上这件, 她说。 
  我在她面前脱掉自己的衣服,露出自己的上半身,我想我的脸大概变红了,我
看见她失神地望着我,我慌忙换上工作服。
  跟她来到肉部,我心里一惊,莫不是她就肉部要人?我曾在影子超市里发过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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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死也不去肉部。如果是这样,那我一定道歉就走,没商量。但她没有在肉部停下
来,径自走到了鱼部,那儿有两个全身防水服的家伙在捣鼓。她跟其中那个小白脸
大佬打招呼说话。
  鱼部散发出来的鱼腥味熏得我想捏鼻子,我倒是从来没想过到鱼部来的事,做
梦也没想过,我发过誓不来肉部,但并没有发誓不来鱼部,虽然我觉得鱼部非常肮
脏。
     OK ,他们会告诉你的,保重, 她走开的时候向我挥舞我的湿衣服。这么
说,她要我在鱼部上班了。唉,那就试试吧,干过今天下午,如果明天不想来,不
来拉倒,最多白使了一下午力气,不过这力气使不完,越使越多。再说我已饿得发
慌了,回去路远,还要自己买菜做饭,不如在这儿挺两三个小时,就可以混顿饭吃
了。我知道超市两餐有的是大鱼大肉,想到这里,我真的咽口水了。
  大佬正在一架大电动切割机上将一条大冻鱼切割成片。另外那个家伙正用一把
鲜血淋漓的菜刀,把一些鱼头砍成碎坨。一些顾客叫唤着要买鱼。
   阿鲁,让这新来的去砍,你去卖鱼, 大佬说。大佬拿来防水的围巾、手套
和靴子,要我穿上。从墙上的大排镜里,我发现自己看上去跟他们一样了,一个超
市里的渔夫。
  大佬告诉我怎样砍大头鱼的脑袋,和其它一些他认为应该告诉我的事情,但我
听了很久,却没怎么听进去,接着他走开了。
  现在,你该明白为什么我站在这里用鲜血淋漓的菜刀砍大头鱼的大脑袋了。我
饥寒交迫,筋疲力尽,浑身发抖,一手摁住大头的大脑袋,另一只手高举起鲜血淋
漓的菜刀。我的手颤抖得抓摁不紧大头鱼的大脑袋,沉重的菜刀没法砍在我要砍的
准确位置上,我真的担心砍在自己的手指或者手掌上,把它们全砍掉。我从镜子里
看见自己的工作服、头发和脸上,溅满了脏水、鱼血以及细碎的鱼骨、鱼肉和鱼脑
浆。大佬过来笑我说,我应该按照他说的方法去砍,说完他又走开了。
  嗵!嗵!嗵!嗵!锵!锵!锵!锵!砍!砍!砍!砍!,砍!所有要砍的鱼头
都被砍成了碎坨,这些碎鱼头要送到隔壁饭店去熬汤。大佬又走过来了,他告诉我
而不是向我示范如何砸死鱼,如何刨鱼鳞斩鱼翅,如何给鱼开膛破肚掏心挖肺除掉
一切内脏,如何切鱼片和利用冰粒让鱼保鲜,然后他又走开了。
  当我通过自己摸索大致知道怎样对付鱼了的时候,已到了晚餐时间,我迫不及
待地跟超市员工一起,在柜台后鱼部和肉部的结合地段吃晚饭。我狼吞虎咽,浑身
仍然止不住颤抖,鱼头汤味道又甜又香。
   这些鱼头就是那些鱼头吗? 我不安地问大佬。
   是呀,你干的好事。饭店嫌这些鱼头丁剁得太大, 大佬笑我说,   OK ,
他们不要,我们要。味道不错,对吧?
  我强忍住不呕吐。
  晚饭后我开始清洁鱼部区域,我细心地用高压水龙头,冲洗粘在砧板、案台、
墙上、地板上、自己的防水裙鞋与手套上的鱼鳞和鱼血,还有碎鱼肉鱼骨和鱼脑浆。
  我悄悄地到鱼部的产冰房里干呕了一阵,什么也没呕吐出来。
  下班的时候,女老板还给我烘干的 T恤,微笑着看我脱掉工作服将它换上,然
后问我住在哪一带,态度和蔼地告诉我回去的路线,以及店里平日的作息时间。原
来这间超市是在远离市中心的唐人魔尔里,魔尔里还有很多其它的商店,到这魔尔
里来的大部分是唐人,但也有一些鬼佬。我今天跟司机送货转得晕头转向,根本就
弄不清这儿的确切位置,只好先按她指出的巴士、列车、地铁和街车的车次和方向
换车,回家再说,到时候再仔细研究地图。
  晚上我做了几个恶梦,吓得浑身是汗,但醒来只有恶梦的感觉,像失忆一样,
记不起梦的内容了。我唯一能记得的是梦醒时,老人站在一个恶腥的池子里哭泣,
池子里盛满由他那条大鱼的大脑袋砍剁而成的,浸泡着鱼头丁的鱼的血水和脑浆。
我想问他个究竟,但梦已醒,我无法回梦里问他。不过我也不想回到恶梦里去,我
起来撒了泡尿,尿胀往往是我恶梦的最大根源。这时才凌晨四点多钟,我却怎么也
睡不着了,于是我就这样躺在昏暗的地下室里,睁眼瞎睡到天明。 
  开头几天,每天我都不知道第二天还会不会再来,但第二天我都来了,我真不
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也许是由于女老板眼里的特别神情,也许由于她特别
和蔼诚恳的态度,我还没见过这么诚恳的老板呢。她说她非常感谢我从老远的市中
心跑到这里来帮她,好像我来这里不是为挣钱,只是为了帮助她,使她既感动又感
激。她这种诚恳和使人觉得受到尊重的态度,确实使我心里暖融融的,觉得如果走
掉不来了,那会对不起她。
  她大多数时间呆在店内的办公室里,或者是到店外去了,从来没见她站在店堂
里瞪着眼睛盯住你,像影子超市的老板娘那样,让你感到芒刺在身。她偶尔也到店
堂里来走一圈,一边微笑着跟你点点头,非常谦逊的样子。有次我在整理鱼摊上的
鱼和冰粒时,她跟我愉快地闲聊了几句,最后对我说: 你以后就叫我Helen 吧。
  海伦是个令人神往的名字,这名字使我联想起荷马史诗里的浩瀚大海,以及惊
涛骇浪底下繁衍的各种鱼类。我不知道眼前这些鱼缸里的现代鱼,是否已比史诗里
的古代鱼有所长进。我不愿相信人是从鱼进化而来的假说,这种假说牵强附会的证
据主要是,人跟鱼一样,身上溜光光,人跟鱼一样面对面交媾,还有,在人的胚胎
期里有鱼的模样。这种假说令人恐怖,人类祖先在进化规律制约下没手没脚,囿于
阴暗窒息的水中,不能在有空气的自由空间里生存,这决定了它们现在的命运,那
便是被摁在砧板上任我们宰割。
  我们三个,阿魁阿鲁和我,从案台边墙上的镜子里瞧见自己:白大褂、防水的
围巾手套和靴子,手里抄一把鲜血淋漓的菜刀,武装得俨然鱼间地狱派到鱼间来的
夺命无常。阿魁阿鲁对着镜子笑一笑,我却不大敢往镜子里瞧,看见自己这副凶狠
的鬼模样我感到恶心。虽然鱼的生杀大权往往最终操在顾客手里,这些顾客大部分
是慈祥的老太太、漂亮的女人和可爱的姑娘家,她们和蔼可亲地向我们宣布她们选
定的鱼的死亡,是她们要求我们执行对鱼的生命中止和身体解构的血腥仪式的,她
们是罪魁祸首,这一点确凿无疑,但我心里仍然感到强烈不安,因为我们有条件地
执行了她们指定的任务,我们是无可抵赖的刽子手。
  挥舞鲜血淋漓的菜刀斩鱼头,现在是我这位新手每天的专利,隔壁饭店再也没
有嫌鱼头丁剁得太大。不过我们也就很难喝到那么又香又甜的鱼头汤了,土库里厨
房的厨子阿叔大概也不那么勤快,他从来不愿拿鱼脑壳到厨房里剁碎了给我们熬汤
喝,他最多将鱼头砍成两半便扔进锅里,细火慢熬,放齐佐料,味道虽然没有碎鱼
头那么香甜,但还不错,有点广东汤风味。不过阿叔更愿意去肉部,拿了猪脚到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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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机上切割,然后给我们熬汤喝。其实我最喜欢吃的是猪排骨,不管是炒的、炖的
猪排骨,还是煲得烂熟的猪排骨汤。在影子店里我们常吃排骨,到这胃口公司的连
锁超市里来,倒吃得少了,原因是厨子自己不喜欢排骨。
  我不明白阿叔为什么不喜欢排骨,记得国内有些吝啬的大学女生视钱如命,可
到食堂里见到了排骨,她们便连命都不要了。无论东方还是西方,除了一些虔诚宗
教信徒的家庭,排骨可是千家万户的佳肴,熟透细腻的瘦肉从排骨上剥落下来,口
感香甜余味久远。女权主义者抗议说,圣经中关于上帝从男人身上拔下一根排骨做
成女人的故事,是一派胡言,她们拒绝承认女人是男人的排骨。我对这些女权主义
者深表同情,从人道的角度,我对女人是排骨的传说感到厌恶,尽管我承认上帝为
消除男人的孤独寂寞,拔下他的肋骨做成女人让他高兴的传说,从文学的角度来讲,
有一定的意义。从文学的角度,甚至上帝用泥土捏人,也比让人从猴子或者鱼类孤
苦无助地艰难进化出来,要痛快得多。
  在爱德蒙顿市阿尔伯塔大学,我曾碰到一位英国的女权主义者,她反对上帝造
人的传说,但对达尔文进化论也嗤之以鼻,她把达尔文进化论称做世界最大科学丑
闻之一,她向我提出了叫我难以回答的问题:为什么现在没有观察到任何生物正在
进化中的迹象?人是过渡物种还是终极物种?人向什么方向进化?我说,你这是用
  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什么?我们到哪里去? 这样玄妙高深的根本性问题为难
我嘛,我能给你的答案是:无解。她用浓重的伦敦方言告诉我答案: 我们从外星
来,在地球上繁衍,将到其它星球上去。 我问她是不是自然科学家,她说不是,
但她自豪地争辩说: 我是女权主义者和莎士比亚专家,这还不够吗?
   够了,单凭你是莎士比亚专家就够了,何况你还是个女权主义者, 我说,
说完我就请她原谅,径直去洗手间了,因为我是女权主义的同情者,不想跟任何女
权主义者争论。不过我对 女强人 这名词有点反感,在我听来它有点同性恋的味
道,我是异性恋者,在现实中还没有开放到完全接受同性恋现象的地步。是的,由
于科学技术的高度发展,世界将来也许会荒诞到异性恋丧失它应有的功能和地位,
占领性爱舞台中心的也许是同性恋和自恋,异性生殖也许会被无性生殖架空了,这
一堆一堆的鱼籽在将来也许会变得愚蠢可笑,在高度发达的科学技术面前,天文数
字般的鱼籽和微乎其微的存活率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浪费。
  在我们那地方,人们吃鱼籽补脑,他们认为鱼籽吃得越多越聪明,而在这里,
鱼籽不过是垃圾,要把它们从鱼腹里掏出来扔掉,尽管鱼籽里有高含量蛋白质,吃
进肚里其实是吃进了千鱼万鱼,年年有鱼,一辈子也消受不了。我们那地方,鱼鳔
鱼肠和鱼肝是美味佳肴,而在这胃口公司的超市里,要不是顾客特别招呼留下鱼鳔,
我们会掏出鱼腹里所有的内脏扔掉,连鱼鳔也不留。丢掉鱼鳔真有点可惜,它是我
最喜欢吃的鱼身上的东西,一想起用辣椒和姜蒜葱炒出来的鱼鳔,我就不由得要流
口水。瞧,我真的流口水了。
  阿鲁说,鱼鳔是鱼在缺氧情况下的辅助呼吸器,也是鱼用来调节身体密度控制
在水中所处深度的法宝,他们那地方,渔民为了熟悉水性要吃很多鱼鳔。他特别强
调自己不是人蛇,是叔叔以加油站的名义,把他们全家移民过来的。我们问不出他
这移民是如何办的,他说连他自己也弄不太清楚。他叔叔的加油站并不能提供他一
个职位,他只好到这超市来宰鱼了,好在他从小在鱼堆里长大,不怕这里强烈的鱼
腥。他有点后悔来加拿大,他祖祖辈辈是渔民,在国内他已摆脱了渔民的命运,成
为县邮电局电话部收入丰厚的职员了,想不到来加拿大,竟又变回一名渔夫,只是
海滩变成了超市,大海换成了鱼池。
  阿鲁渔民出身,但破起鱼来却笨得很,常常弄破鱼胆,又慌慌张张地用高压水
龙头冲洗鱼身,引来阿魁的臭骂和顾客的胆破鱼苦的抱怨。我也弄破过几次鱼胆,
但我不露声色,没人发现鱼胆破了,甚至没人注意到我冲洗胆破的鱼身。因为我不
像阿鲁那样把鱼提起来,将高压水龙头隔得老远冲洗,那种动作太大太招眼。我将
龙头挨近鱼体冲洗,又快又好又不引人注意,只是要掌握好水柱与鱼体的角度,免
得血水四溅。
  按理说这天上飞鸟,水里游鱼,都是自由自在的主儿,可那持手提的大姑娘一
比划,游鱼就摆上了我的砧板。我戴一双薄橡胶手套,宰起姑娘家点名的鱼儿来,
一点也不敢掉以轻心。我先将菜刀猛地平拍在活鱼的脑袋上,不拍死也拍懵,然后
扳开鱼嘴,将左手拇指硬塞进无言的鱼嘴,食指牢牢抠住摺页鱼腮,用刀背逆向打
掉泛彩光的鱼鳞,用剪刀剪掉鱼翅鱼尾的顶尖,将刀偏了,用刀尖从鱼尾上开刀,
轻轻拉开柔薄的鱼肚,到胸腮处稍稍抬刀,免得割破鱼胆,转九十度角,沿腮帮破
开,放下血淋淋的菜刀,探清楚鱼胆部位,将右手伸进破开的鱼腹,小心翼翼地掏
出血水浸染的鱼的内脏,将粘乎乎的鱼的心肠肝胆鳔,和从腮帮里抠挖出来的含泥
摺页,都扔进搁在洗槽上的过滤槽里。积蓄起来的鱼的肮脏内脏、鳞片、粪尿、胆
汁和血水在过滤槽里缓慢涌淌,有几个不屈服的鱼心脏还在其中凄惨地搏动。过滤
槽里的脏物散发出极其强烈的腥臭,使我心里发堵,忍不住想呕吐。
  我到产冰房里去干呕了一阵,却什么也没呕吐出来。
  到鱼部这么久了,我仍然没能适应这种恶臭,仍然无法克服那种要呕吐的感觉。
但我已经闻不出自己身上的鱼腥味了,它像个腥臭黑洞,只有当我坐在回家的地铁
里,身边的旅客悄悄捂住鼻子,借故走开,或者在鬼佬影院里看电影,前排座位上
的恋人闻嗅对方的身体,互相埋怨,我才强烈感觉到它的存在,体味到自己腥臭鱼
人似的悲哀,这时我真想摆脱这令人窒息的恐惧,钻进随便什么里面去,消失得无
影无踪。
  当那 叛克 模样的唐人少女不要石九公要大头的时候(就是说不爱小鱼爱大
鱼,虽然没要求大到桑地亚哥那条的规模),那才叫我领会什么是真正的恐惧呢。
她要的那条悠哉游哉的大头鱼,被我从玻璃鱼缸里捞出来,过完秤,摆放到杂木扁
圆柱形砧板上,它便在砧板上鲜蹦乱跳起来。平了菜刀猛拍它的脑袋,可它个头大,
根本无济于事,我便拎了橡皮大锤来,但在砧板上也砸不着它的脑袋,它早已跳下
砧板在案台上翻滚了。于是我干脆将它扔到案台旁产冰房前的瓷板地面上,抡着橡
皮锤砸它的脑袋,它便在地板上痛苦地翻跳,使我很难砸它个正着。它满头鲜血,
在瓷板地上乱跳,有时钻进了鱼池底下的空档,有时窜进了隔壁肉部的地盘,有时
甚至闯进了顾客活动的店堂,吓得顾客惊慌失措。
  一名烟黄长褂的年轻尼姑立在一旁,双手合十,口里念念有词: 罪过,罪过!
阿弥陀佛!
  我扑到地上逮住了大头鱼,把它抱回鱼部,抓住它又重又滑的身子往下摔,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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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脑袋狠砸在瓷板地上。这样不停地将它捡抓起来往地下砸,比用橡皮锤猛砸还
奏效,它在地上痛苦地垂死挣扎,我也恐惧得脚都发软了,浑身颤抖。直到它看上
去一命呜呼,我才将它摆到砧板上,操起菜刀宰杀。突然,它又痛苦地垂死挣扎了
几下,把我吓得魂不附体。哆哆嗦嗦地将它破开,切成一片一片,交给叛克少女,
仍然可以看见透明尼龙袋里与心脏相连的鱼肉的搏动。
  处理完这条大头鱼,我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脸色苍白,像经历了一场触目惊心的
恶梦,但我到这叛克少女面前,却不得不装出一副轻松模样。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那年轻尼姑双手合十走上前来,朝叛克少女手中
透明塑料袋里被大卸十几块的,鲜血淋漓的大头鱼,恭恭敬敬做了个揖。
  叛克少女一头绿色披发,脸庞削瘦,舌头和下嘴唇上吊着闪光的金属环。她青
衣青裤,手臂上纹有一座绿岛,青色小背心里的乳房挺突,露出的雪白肚皮中间的
肚脐,像旋转的银河系中心。她望着朝分解鱼做揖的尼姑,一副厌恶与不屑的表情。
  我上前招呼尼姑: 能帮你忙吗?
   也买条大头鱼,阿弥陀佛! 尼姑双手合十。她眉清目秀,毛光脑袋上有点
泛青。
   你喜欢吃鱼? 我有点好奇,笑问道。
   罪过!我买来放生, 尼姑慈祥地说,大概由于吃斋的原因,她脸色苍白。
   买了放生? 我有点不安地问。
   往哪放呀? 旁边一位老年男顾客插嘴道,他皮肤黝黑,满脸皱纹,饱经风
霜的样子, 安省鱼法严厉,为维护生态平衡,不准随便往水里放鱼的,再说,这
农场鱼放进野生环境,还未必成活呢。
   是呀,它在野外活不了的, 我附和道,想把尼姑打发走。我起劲地宰鱼杀
鳝,她却要来买鱼放生,这种反差我受不了,它让我产生一种罪恶感。
   伪善! 提着血腥的分解鱼的叛克少女鄙夷地说道。
   那么买了让你们送回它原来的池塘可以吗? 尼姑没理叛克少女,诚恳地问
我。
   送回原来池塘,鱼公司又会把它卖到其它超市,它还是免不了一死, 我摇
头说。
   那就买别的吧,能放生的就行, 看样子尼姑放生的意志坚决,打消不了,
  能告诉我什么鱼生命力强,容易成活吗?
   这蚌还行, 我随便指着铁盆中泡在咸水里缓缓蠕动的蚌, 不过这不是淡
水蚌,你得把它们放到海里去。
  尼姑犹豫地用手在水里面拨动咸水蚌,突然看见旁边木盆里标明淡水的王八,
她便叫起来: 对!买几只王八!王八易活命长!
   哼,放生?是拿回去滋阴吧?你们尼姑天天盼着的不就是王八吗? 叛克少
女冷笑道。
   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尼姑不愠不怒。
   你得注意了,这是哪来的王八! 老头查看到标明产地日本的标牌,愤怒地
对尼姑说道, 我是东北沦陷时随父亲死里逃生来加拿大的,呸!这些王八糕子!
宰了也不解恨,怎能放生!   
   这只是些王八,是畜生,不是人,你可要分清了, 尼姑辩解道。  
   都一样,你不能放生!你是不是华人?你还爱国吗? 老头脖筋突胀地叫道。
   喂,我说,你没喝多了酒吧?这人是人畜是畜,你上纲上线干嘛? 叛克少
女对老头摇头说道。  
   再说,生命不分贵贱,都是命,不杀生啊,阿弥陀佛! 尼姑说道。
   你! 老头气得瞪白眼。
   大爷,你别激动,犯不着为了王八生气, 见老头气愤起来,我赶忙劝说老
头,又从木盆里抓出几只王八,迅速过了秤,放进盛水的透明塑料袋里。
  王八们在水袋里神气地爬行,我把它们交给了尼姑: 你可是王八的保护神,
带它们去吧,阿弥陀佛!
   呸! 老头气得跺脚。
  那尼姑白老头一眼,拎王八走人。
   两神经! 叛克少女手中塑料袋漏血,一滴一滴。
  不知道这叛克少女是不是厨娘,她总有一天会是吧。作为厨娘,她知道宰鱼的
残酷和血腥吗?她理解在剥夺生命的屠鱼仪式中,人和鱼形式不同却本质一样的痛
苦和恐惧吗?她知道厨娘在将大鱼砸死、倒鳞、剖腹、挖心掏肺和切割鱼肉的血腥
屠鱼仪式中的内心痛苦吗?她会认为那不应该是痛苦而应该是快乐吗?或者她认为
宰鱼的厨娘心里没有痛苦也没有快乐只有无所谓的麻木?甚至她认为宰鱼就是宰鱼,
天经地义,什么心理感觉和人畜间的伦理道德都是彻底的无聊吗?她知道超市渔夫
和家庭厨娘都同样是夺鱼命的刽子手吗?超市渔夫和家庭厨娘因为夺鱼生命的数量
不同便会产生本质的区别吗?那么在大海中捕杀成千上万吨鱼的渔民是十恶不赦的
刽子手了?那么在海上捕鱼一辈子,最后捕杀一条比自己还大千百倍的大鱼,吞生
鱼充饥,刺死几条大鲨鱼,自己的大鱼最后还是被鲨鱼吃得只剩下骨头的老人桑地
亚哥,更是罪大恶极的刽子手魔王了?还有,她理解超市渔夫和家庭厨娘共有的宰
鱼恐惧吗?这种深深的恐惧能逐渐扭曲和侵噬人心!她知道超市渔夫为千家万户的
厨娘担当了多少宰鱼的无可比拟的心理折磨、痛苦和恐惧吗?  
  叛克少女拎着切割的大头鱼,摇晃着冷感的身子走了,那就让你来设身处地想
一想。不管你是不是厨娘,是男性还是女性,如果你是吃鱼人,那么,做为吃鱼人,
你知道屠鱼的残酷、血腥和恐怖吗?你能体会从江河湖海里捕杀成千上万吨自由鱼
的内心恐怖吗?你觉得渔民捕杀时只有纯粹的欢乐不会有任何恐惧?你痛恨食人鱼
吗?那么做为吃鱼人,你觉得吃了人的鱼侵犯了人权,侵犯了人的生存权,吃人是
一种邪恶,如果人能做得到的话,就应该将食人鱼予以消灭;人吃鱼,却是天经地
义,不受任何伦理和道德的制约,因为没有鱼的伦理和道德,也没有什么鱼权?你
认为生命由于生命形式的高低级别不同而具有不同的价值?由于生命价值的高低,
生命便有了本质的区别?高一级别的生物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吞食低一级别的生物?
作为高级动物的人站在地球的生命形式的顶端,只要对自己有利,便可以肆无忌惮
地剥夺其它动物的生命?你认为高级宰食低级,先进屠吃落后,是颠扑不破的丛林
法则?你认为为了人的健康,为了防止畜类疾病侵害人类,就应该成百万地,不分
青红皂白地血腥屠杀鸡鸭猪牛?你认为由于先进和落后的关系,美洲大地上发生的,
不计其数的先进白人对落后印第安人的种族灭绝行动,便是天经地义?做为吃鱼人,
你觉得自己是无辜的爱好和平的普通人,你只做屠鱼的最后一道工序,那就是吃食
烹调好的鱼的尸体,你把宰杀鱼类的血腥行动交给了别人,交给了厨娘或者超市渔
夫,把罪恶感和心里折磨也交给了他们,这样你就保持了悠然的心境和善良的好名
声。你丝毫也不认为自己在整个灭鱼过程中是伪善和凶残的,你视灭鱼行动天经地
义,你认为为此感到恐怖是心理变态。如果有人对你说,良心发现者感到恐怖,麻
木残酷者熟视无睹,你会暴跳如雷。
  动摇这种灭鱼行动合理性的,除了偶尔有前来超市买鱼放生的尼姑,还有偶尔
到隔壁中餐馆前抗议的动物保护主义者们。当我在案台旁的瓷地板上一天砸死几十
条大头鱼,把鱼的脑袋大部分都剁成了鱼头丁,心理恐惧得快要崩溃的时候,隔壁
餐馆的帮厨过来拿鱼头丁了,他有时会抱怨,动物保护主义者抗议餐馆让顾客点名
宰杀活鱼活海鲜,这种行动实在无聊。这帮厨戴一顶白纸做的一次性帽子,年纪轻
轻,却有一个红酒糟鼻子,嘴里满口大蒜味,熏得我觉得这脚下的地球都彻底腐烂
发臭了。他接过一桶血淋淋的鱼头丁,口里却抱怨说,超市的顾客每天点杀了多少
鱼和各种海鲜啊,为什么动物保护主义者不也来抗议抗议让顾客点杀鱼和海鲜的超
级市场?
  帮厨的话,让我想起法国曾立法不准连续二十二小时运载畜生的事情来,这种
尊重畜生的生物道使我对法国那些动物保护主义者感到钦佩,如果那些到中餐馆来
抗议的动物保护主义者们,有勇气也到这超市来抗议点杀活鱼,从而导致这里的鱼
缸像很多鬼佬超市里一样地消失,所有卖出的鱼都将只是早已归天的急冻鱼和埋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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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冰粒中的保鲜鱼,那我一定会乐观其成。我对剥夺鱼命的残酷行为和血腥方式感
到恐惧和厌恶。当我跑进产冰房干呕的时候,我常常想起深度近视眼镜后面一只眼
睛有毛病的,拒绝一切来自官方荣誉的萨特,萨特的小说《恶心》,和《恶心》里
肮里肮脏的门把手。
  后来我慢慢习惯了尼姑偶尔前来买鱼放生,她放不了大头鱼和鲩鱼,偶尔能放
鲤鱼和鲈鱼,也许由于适应能力方面的原因吧,她主要放鳝鱼和王八。我希望尼姑
更经常地来,买更多的鱼放生,哪怕多放些王八也行,这样可以减轻我们超市渔夫
内心的痛苦和折磨。但那尼姑声称自己化缘不够,不能买更多的鱼放生,她抱怨说
还得偷偷放生,躲避安省保护生态平衡的渔法的惩罚。尼姑说,她为自己现在不吃
食任何动物,不是吃鱼人,而感到自豪,但也为自己出家前曾是吃鱼人感到难过。
  有一次为这尼姑抓王八的时候,我无意中发现她由于吃素而显得特别苍白的手
腕上,有一道清晰的刀疤,不由得心里一惊。大概我脸上表露出了这份惊讶,她赶
快收回手去,不好意思地对我笑了笑。她手腕上这道伤疤攫住了我的心,使我心里
感到一种震撼,并对她产生了莫明其妙的同情,好像我们之间享有某种共同秘密似
的,其实我对产生这道伤疤的原因一无所知,我也不好唐突地问她。
  有一天我们交接王八的时候,她跟我谈起了大乘佛教里阿弥陀佛主持的净土,
她说如果我愿意给她捐点钱,就可以跟仙佛接缘,说不定下辈子就能生活在那极乐
的净土。但我还记得唐人街超市里阿丕在基督教的感召下,是怎样倒在冰雪中升天
堂见了上帝的,所以我对入净土的劝说不为所动,再说我更在乎现世的生存过程,
不想为自己的来世进行任何形式的投资。
  当然我也不会去听信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信徒们不吃据说他们很敬畏的猪狗而
专啃净是瘦肉的牛的伊斯兰教。到现在我还没搞清楚穆斯林人究竟吃不吃鱼,问了
几个人,他们都不知道,对这一点我感到兴趣是来这鱼部之后的事情。至于害怕吃
宠物却特别喜欢吃鱼的基督徒的说教,要是信了,那就准会步阿丕的后尘,一命呜
呼上天堂。这些信徒违背了自己的上帝当初给他们祖先的规定,上帝当时只把水里
的鱼,空中的鸟,和地上各种生物的管理权交给他们,只将地上生出的结种子的菜
蔬和有核的水果赐给他们做食物,可他们现在将鱼鸟和各种生物能吃的都捕来吃了,
嘴里还伪善地高喊着平等与博爱的口号。另外,我也不会因为自己是个无神论者,
就为所有的无神论者辩护,因为自己吃鱼就为所有的吃鱼人辩护,我甚至也不想为
自己辩护,因为我自己的肠胃也是一个填不满的可怕深渊,我就是因为这填不满的
深渊,到这胃口公司超市的鱼部来当渔夫的。
  从溅满碎鱼肉鱼骨和鱼血鱼脑浆的墙上排镜中,我看见自己这个高大渔夫的脸
上和身上,也稀稀朗朗溅满了这些肮脏的东西,我不得不经常用备在磅秤旁的吸水
纸擦脸,用高压水龙头冲洗防水的围巾、靴子和橡胶手套。超市渔夫打扮中的白长
褂透出逼人的寒气,使我想起执手术刀切割人肉的外科医生,那才是一种更令人恐
怖的职业呢,据说国内有间医学院的学生学尸体解剖时,其中一名女生还恐惧得晕
倒在被切割开来的孕妇的尸体上。幸好我没学医,也不是一名外科医生,不要去切
割人肉,不管这种切割行为的性质好坏。带手套用刀子跟鱼肉打交道的工作已让我
恐惧得发抖,我绝不愿意接受用刀子跟人肉打交道的工作,不管这种工作崇高还是
卑劣,也不管究竟要不要戴手套。
  有时我割破了自己的橡胶手套,那是因为我恐惧得发抖,好在还从来没有切割
去指头上的肉,只偶尔割破过几次指头,但并不严重。割破的手套里浸了血水,但
有时忙得停不下来,实在不舒服的时后才脱下手套检查,这时便会发现,即使粘满
血水,也看得出手指皮肤已泡得发白。用戴着破手套的受伤的手(才破了点皮,也
不好意思大惊小怪)去整理冰台上的冰,和摆在冰上的鱼,冰粒会钻进手套融化成
冰水,使我感到手上火烧火燎,因为冻得有点麻木的手,冷和热的痛感都已经混淆
了,我得脱掉破手套,把有点麻木的手夹进白长褂的腋窝里取暖。
  在这放暖气的超市里,摆在冰台上的各种鱼的尸体之所以没有迅速腐烂发臭,
完全是这些冰粒将鱼尸体的温度保持在零度左右的功劳。我负责管理冰粒,每天我
来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钻进案台旁的产冰房,像炼钢工人铲煤一样,将冰粒铲进
冰桶里,一桶桶拖到冰台边,举起来,倒在冰台上,再用手铲将冰台上的冰粒推平。
然后像个落后的矿工,用长长的铁钩,将一个个沉重的木箱勾拖到冰台旁,将箱里
埋藏在冰粒中的各种鱼尸体起出来,整齐地排列在装满冰粒,寒气袭人的冰台上。
  顾客来到鱼部,我暗地里总希望他们最好别去买池缸里自由自在的活鱼,希望
他们多买摆在冰台上的死鱼,象鲮鱼、鲈鱼、碧古、火点、石九公、左口和带鱼等,
也希望他们多买摆在铁盘里的,从三文鱼或者鲨鱼尸体上切割下来的鱼片。不过我
不会表露出来,不会故意暗示,不会去干预他们买鱼的选择自由。我到这里是来挣
钱的,也正如海伦反复感谢我的那样,是来帮她赚钱的。劝顾客少买销量很好的活
鱼,影响了生意,那会对不起海伦。
  海伦身体巧小,却不失职业女性的味道,她深赭色的短发看上去很精神,衬托
出了她轮廓比较清晰的脸庞,她柔韧的鼻子与水汪汪微笑的眼睛搭配起来,显得非
常迷人。当然,跟史诗里那海伦比较起来,这海伦显得更现代更平民也更小巧玲珑,
血管里涌动着长江黄河的积淀。而荷马史诗里那高大的海伦,具有倾国倾城的古典
美,毛孔里呼吸着地中海的气息,人们为了她而残酷地厮杀,血水染红了汹涌的大
海。在这海伦的超市里,渔夫为了她微笑的眼睛和迷人的鼻子,从气泡翻滚的透明
的水里捕捞起大头鱼、鲩鱼、鲶鱼、鳟鱼、鳝鱼和王八,摆放到圆形的高台砧板上
宰杀,鲜血从高台砧板上推涌下来,漫过案台流进低凹的滤槽里,染红了抛弃堆积
在里面散发出恶臭腥味的鱼杂碎。
  我全身防水渔服站在案台旁,挥舞血淋淋的菜刀,宰杀高台砧板上的鱼。在影
子超市的菜部工作或值晚班时,无聊和难过的时候我可以欣赏和想象水果和蔬菜的
自然美,在这胃口公司超市鱼部的案台旁宰鱼,我实在无法欣赏对鱼的杀戮和刀刮,
无法欣赏逐渐纯熟的宰鱼动作,无法欣赏鲜红鱼血与深绿胆汁两种流动色彩的对比
美,土黄鱼籽与赭黄砧板色彩的和谐,鱼腹剖割切口的曲线魅力,以及这屠鱼行动
中所产生的所有暴力的美和诗意。我艺术家的审美天性和习惯总使我产生难以抗拒
的冲动,要去欣赏自己经历的事物的美和诗意,但一触及到残忍恐怖的现实,我的
审美冲动便像遇到烈火焚烧一样,被烫得猛然痛苦地收回,压抑得我快要发疯。
  如果你不能把它提到诗意的高度,你就把它上升为神话。
  这是没有选择的选择,是痛苦和无奈,是压抑感和挫折感的补偿混合。你无可
奈何地站在案台边,感觉到自己像是身体耸入云霄无情的渔夫,全身穿着反水光令
人恐怖的防水服,高高的圆盘砧板像远古荒怆的高原,一条巨大无比的水中鱼在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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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上跳跃,你举起鲜血淋漓的巨刀宰杀鲜蹦活跳的巨鱼。
   渔夫,你为什么要杀害我? 蹦跳的巨鱼哀怨道。
   我只是遵照吃鱼人的指令, 你无可奈何地说。
   你不也为了自己吗? 鱼很气愤,跳跃中鱼鳞闪烁着凄惨的光芒。
   我承认自己这段时间的生存,建立在屠鱼的基础上,我为此感到痛苦和折磨。
   你的痛苦就抵消了一切宰鱼的罪过? 鱼用它永不瞑目的眼睛盯着你,寒彻
你的心底。
   不能抵消,但我的痛苦是真的,如果你有手,就伸出来摸一摸我的胸口吧。
   你多么虚伪!你知道我没有手!如果我真有手,在摸过你的胸口后,你也会
把它们斩了!你这自私凶恶的人类! 头部受到重创的鱼在痛苦中骂道。
   谁叫我是人类,是万物的灵长? 你哀声叹息。  
   我生活在水中,不与人类抢占空气空间,人类为什么要加害于我?! 鱼愤
懑不平地叫道,它现在已经被平了的菜刀拍击得不能跳跃。
   可悲就可悲在这里,生物链上的所有生物,都是弱肉强食的同谋,有的能良
心发现而自知,有的不能,你考虑过自己吃小鱼和微生物的行为了吗? 你悲愤地
说。
  巨鱼被击懵了脑袋,只能在砧板上垂死挣扎了,它的嘴在张合,却无法回答你
的问话。在被你倒鳞破肚掏心挖肺的时候,巨鱼永不暝目的眼睛里流淌出带血的泪
水,它那被扔在巨大的滤槽里的心脏,在腥臭的鱼内脏中起伏搏动,血淋淋的表面
在搏动中闪烁着惨不忍睹的光芒。
  最让你感到害怕的,是鱼的永不瞑目,一动不动的眼睛,它们湿渌渌地闪耀着
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光芒,仿佛能照透你恐惧的心底。你不敢久看一动不动睁开的
鱼眼,它们那么坦白无辜,没有一点点心计和城府。鱼的眼睛,是世界上最最令人
痛苦和恐怖的眼睛,它们比鸡鸭牛羊猪的眼睛,甚至比猫头鹰和乌鸦的眼睛还令人
感到恐惧。鱼的眼睛,像幽暗深海里的鱼的阴魂,在你的周遭浮游,仿佛要向你,
也就是要向人类,讨还累累鱼债。
  哪怕只是解剖从冰台上发掘出来的鱼的尸体,你也尽量避免看鱼尸体上的眼睛,
因为这些鱼眼睛里映照出了你孤独痛苦的身影,仿佛是对鱼冷酷无情的鱼的上帝。
不过,如果鱼真有上帝,那也会是鱼的模样,不会像你这样只有手脚和杆面杖,而
没有鱼鳞和鱼鳃的家伙。再说,鱼的上帝是会保护鱼的,不会毫不留情地残害鱼类。
鱼的上帝倒有可能毫不犹豫地惩罚以强凌弱的人类,就像你这样没有长得鱼模鱼样
的家伙。只可惜鱼没有保佑自己的上帝,因为它们连宗教信仰都没有。
  话又说回来,鱼要是真有了自己的宗教信仰,说不定还会更惨,因为它们会产
生各种各样的宗教,像什么太平洋教、大西洋教、印度洋教、北冰洋教,以及派系
林立的海教、湖教、河教以及塘教等等,鱼因教派不同而互相仇视和撕杀,整个地
球表面的水系都会被鱼血染得通红。
  如果对这一点有什么怀疑,只要看一看有宗教信仰的人类历史就明白了,有多
少人战死和被战死在基督教、伊斯兰教、佛教、儒教、犹太教、东正教和印度教之
间的宗教战争中和教义大旗之下,历史上的宗教战争连续不断,一直延续至今,现
在世界上宗教冲突表面缓和,实际更加残忍和恐怖,像基督教与伊斯兰教的角力场
巴勒斯坦与以色列,伊斯兰教与印度教的角力场巴基斯坦与印度,基督教与东正教
的角力场美国与俄国,儒教与基督教的角力场中国和美国。人类应该寻找如何消解
世界上所有的宗教的道路与方法,极少数有思想有理性的人正在黑暗中坚持不懈地
探讨和寻找。消解宗教的办法不是去发明新形式的宗教来取代旧有宗教,像马克思
和恩格斯思考出新的宗教,导致了世界范围内更大规模的新型宗教流血冲突。人类
拥有了宗教,就难以摆脱宗教的悲剧性桎梏。宗教祸害人类,也会祸害鱼类,它会
祸害所有拥有它的物种。
  这些从冰台上发掘出来的鱼尸体,散发出渤海、黄海、东海、南海、太平洋、
北冰洋或者大西洋的原始气息,把你带到那些曾经经历,或者通过图片、文字和话
语,在你心里形成的特定海域。你仿佛看见了清浊分明的黄河入海口,仙境般的普
陀山周围的浩淼海天,在海面上闪闪发光的飞鱼,喷发水柱的巨鲸,在漂浮的冰山
上爬行的企鹅,尾随鱼船高高滑翔的信天翁,第八十四天出海仍然一无所获地返航
的老人桑地亚哥,以及第八十五天那次出航终于拖回来一条巨大的鱼骨。肉囊消失
了,支撑肉囊的骨头依然存在。刷一层特制防腐油,存列进千秋万代的博物馆里,
将鱼类自相残杀的悲剧故事保存下来。
  这巨大的鱼骨,使你联想到众多像大鱼一样遨游在五大洋里,神出鬼没的战略
核潜艇,随时准备奉命毁灭地球上的大小城市,灭绝特定的种族和国家。这些巨大
伪鱼肚子里的核武器,与舰载、车载、深井和山洞里的核武器配合,可以毁灭地球
成百上千次,可以将地球上人类及所有生物炸成灰烬和血肉模糊的碎片,飞行在充
满各种射线、粒子、陨石、星球和黑洞的宇宙里。当拥有自我意识的人类毁灭了,
宇宙故事便终止了,画上了句号,因为人是拥有自我意识的宇宙故事观测者,没有
了人,便也就没有了宇宙故事。也许在宇宙其它星球上有高级外星生物,但到目前
为止,这还只是人类的一种猜测。想想人类毁灭之后这个宇宙的情形,只要想一想
这种情形,你就会感到刻骨铭心的恐惧和绝望,你就会发疯,这比你只想到自己一
个人死后的情形,要恐怖可怕得多。
  对人类毁于核灾难的恐惧,是关爱人类和其他人的一种本能冲动。对个人而言,
在要自己命这一点上,手枪与核武器没有什么实质差别,对毁灭人类的核灾难更加
恐惧,是因为对人类和其他人的关爱。到目前为止,人类的最大威胁是核毁灭,现
在世界的和平是核威胁下的脆弱和平。对人类命运的焦虑,促使你构思一幅以 核
威胁下的和平 为主题的油画,你脑海里已形成了两幅可供选择的标题和画面(两
幅画面中的女孩和小女孩,都以可爱的小妹妹为原型)。
  《没有保险带的高空走钢丝》:巨大的蘑菇状烟云的背景衬托下,一个美丽可
爱的裸体女孩,双手平握一根长长的平衡杖,身上没有保险带,小心翼翼地行走在
高空晃荡的钢丝上,她的脚下,远近飞舞着白色和平鸽。  
  《现实世界里的和平生活》:近景,逆光中一个面向我们的,美丽瘦削的裸体
小女孩,在鲜花盛开的草地上天真漫步,草地上到处插着 小心地雷 的警告牌;
远景,地面上有几朵绚丽的蘑菇状云烟,有各式车载和井架上的核武器,有大炮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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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和装甲车,蓝天里飞翔着各种战略和常规轰炸机;中景,蓝海上游弋着各种航空
母舰组群和舰载核武器,海洋里隐约可见游动着各种战略核潜艇;有一只白色和平
鸽孤零零地飞舞在空中。
  现实的残酷,就残酷在这里,核武器的出现,从根本上改变了世界战争与和平
的形势,它甚至似乎主宰了人类的命运,核相对平衡和相互核威慑,成为战略平衡
与维持和平的支撑。核失衡、人失去理性以及偶发性事故和事件,都可能爆发核战
争,导致战争本身的消灭与和平的倾覆,造成地球屠场的彻底毁灭,人类自身以及
所有生物的完全灭绝。 
  以消灭人的肉体为本质功能的军人的天职,就是不求理解的盲目服从,在统帅
和将军的指挥下,对人类进行杀戮,杀戮,再杀戮,造成将帅功成万骨枯的奇观。
一场杀戮导致更多的杀戮,甚至整个人类的毁灭,一场杀戮也可能制止更多的杀戮,
维持一段时期的相对和平。军人的服从天职,决定了军人在符合特定时期战争规则
下的残忍杀戮,不存在绝对的道德标准。
  一边机械地解剖从冰粒中发掘出来的鱼尸体,一边不由自主地想,你没参过军,
没有军人夺人生命的心理体验,但你具有丰富的想象和推理能力,你可以去猜测和
揣摩那些体验。军人杀人时心里感到痛苦和恐惧吗?你想他们一定会感到某种程度
的恐惧和痛苦的,如果杀鱼都使超市渔夫感到痛苦和恐惧的话。也许由于不断的杀
人训练和实践,军人杀人的痛苦和恐惧会减缓,会逐渐麻木,有的甚至会逐渐消泯,
而代之以杀人的愉悦和狂热,变成在相对正义旗帜下的杀人英魔。  
  幸好你只在中学时用假的木制长枪练习过刺杀,在大学任教时随学生军训练习
过一次真枪实弹的打靶,虽然当知青时你也曾是基干民兵,但那时你连真枪都没摸
过,更甭提什么基干了。幸好你也不是一个以杀人为职业的军人,你连在超市做个
渔夫杀鱼都感到痛苦和恐惧。不过,要是做超市渔夫的时间长了,你也难免会变得
像阿鲁一样对杀鱼的感觉逐渐麻木。甚至到最后,也许你还会变得像阿魁一样,疯
狂地热衷杀鱼。阿魁高兴或者烦恼的时候,都要夺过阿鲁或者你手里的菜刀, 嚓!
嚓!嚓!嚓! 地杀鱼杀得兴起,口里高喊: 啊,过瘾!过瘾! 尽兴之后,他
会猛地将菜刀 喀嚓 一声,砍立在满是鱼肉的砧板上,震得血肉飞溅,把你和旁
边的顾客吓得浑身发抖。
  阿魁愿意呆在鱼部做大佬,把掌刀杀鱼的活儿派给阿鲁和你,是因为他实在懒
得使用高压水龙头,去冲洗自己沾满鱼血的防水手套和围裙。但他总是手心发痒,
时不时要夺过你们手中的菜刀, 嚓!嚓!嚓! 地尽情杀鱼。杀鱼狂阿魁是马来
西亚华人,普通话带点马来口音,但仍然说得不错,他还能说广东话,会一点英语,
中文字却一个也不认得,叫你感到非常惊奇。他解释说,在马来西亚,他们家跟很
多华人一样都说国语,只是他从来没有学习过中文字,也没上过中文学校。他说他
读过大学,但他不透露任何细节,你们也就不知道他究竟读过什么大学,学的是什
么专业了。他把写卖鱼价格牌的任务,原先是交给阿鲁,后来发现你的中文字比阿
鲁写得好,英文字也不需要他的指导,就把这任务转交到你手里,但所有鱼牌上的
鱼价,仍然由他决定。
  你发现,鱼的价格,有些比较固定,有些浮动频繁,它们是建立在很多因素的
综合作用上的。首先,它决定于吃鱼人们实现吃鱼愿望的能力。就是说要看吃鱼人
们能够和愿意拥有多少张鱼宴入场券,这方面学问很大,牵涉到人类现况的方方面
面,与加拿大、中国以及全球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科技等等情况息息相连。
你问阿魁的意见,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只是说这要向专家们请教,但他说他能凭自
己的直觉去把握吃鱼人们的购买力。
  其次,它决定于鱼的死活,和鱼的新鲜程度。有生命的活鱼比一命呜呼的死鱼,
相对要贵一些。为了解释这一点,阿魁从鱼缸里捞起一条鲜活的鲈鱼对你说,假设
这条有生命的活鱼变成了没有生命的死鱼,那么它生前较高的出卖单价和死后较低
的出卖单价之间的单价差,再乘上这条鱼的体重,就是这条鱼的生命的价值。阿魁
将那条可怜的鲈鱼在秤上磅了磅,然后翻着白眼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点点头说:
   这条鲈鱼的命,值四块三毛二分钱。
  阿魁想将鲈鱼砸在硬瓷地板上,要向你演示生命从有到无的过程,尽管这样的
过程经过你的手,一天到晚在不断地进行,你还是感到恐怖,劝阿魁对这条无缘无
故的鲈鱼手下留情。你甚至希望那漂亮的尼姑及时出现,买了这条可怜的鲈鱼放生。
你越劝,阿魁越想往地上砸鲈鱼,后来他改变了主意,索性将鲈鱼摆在砧板上,抡
起橡皮大棰,反复猛砸鲈鱼的脑袋,砸得鲈鱼脑浆四迸。完了他还拿过来要你摸,
看鲈鱼是不是死了,你把手藏在背后,不去摸,你一看就知道,鲈鱼早已命归西天。
阿魁望着你的眼睛,冷冷笑道:
   这就是死的过程,这条鱼死得壮烈。    
  鱼的新鲜程度,就活鱼而言,是究竟鲜不鲜活。池缸里的鱼,要是在水里游得
不利索不灵活,表现得呆头呆脑,那它也就死到临头了。这个判决实际上是由吃鱼
人们决定的,因为鱼一显得呆头呆脑,他们就不点名要了,你们只好将这些呆头呆
脑的鱼儿杀掉卖死肉。有时候游得利索灵活也没有用,譬如说,要是鱼身上起了癣,
东一块西一块,癞子头似的,那也完蛋了,因为吃鱼人也不会点它们的名了,只好
被宰了卖肉。
  有问题的活鱼要是吃鱼人不买,除了杀了解构后散卖,阿魁还有另外的办法处
理,那就是把它们装进大鱼桶里,盖上桶盖,两个人一起悄悄将它拉到魔尔垃圾房,
倒进电动翻斗,按动开关后,它们就被提升,翻倒进那巨大的垃圾机器里了。你心
里一直纳闷,这些可怜的鱼在臭气熏天的垃圾机器里缺氧而死后,才被人运走埋掉
呢,还是一进机器就被绞压得粉身碎骨,然后被压缩了运走埋掉?
  阿鲁表情有点痛苦地对你说: 看着这么多活鱼当垃圾扔掉,真有点痛心。
   太可怕了, 你说,你的心被垃圾机器里的鱼儿的命运揪住了。
  阿鲁对鱼的命运表示痛苦,这还是第一次,你有点好奇地问: 这些活鱼被处
死你感到痛苦?
  阿鲁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在垃圾房里跟垃圾机器里的轰隆声混和在一
起,也许机器正在绞压那些可怜的鱼呢,你似乎还闻到了鱼的血腥味道,你的心也
仿佛在流血。
  阿鲁笑得缓过气来之后说: 可怜鱼?感情这么脆弱,人怎么活呀?
   我是舍不得这些鱼,没死就扔掉,多么可惜! 阿鲁摇头惋惜, 我真想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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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活鱼带回去宰了吃,暂时吃不完的,熏成腊鱼慢慢吃,我叔叔的后院很大,好
熏腊鱼。
  你无话可说,但你还是说了,你把心里纳闷的那个问题向阿鲁提了出来。
  阿鲁笑眯眯地对你说: 你太多愁善感了。我想,鱼一进去就被绞得稀烂了吧,
即使不绞烂,闷死在里面也好不了多少,你为什么为鱼瞎操心呢?
  你对阿鲁的同情心感到失望,不过,阿魁那消灭活鱼的狂热,才真叫你毛骨悚
然呢。两大池缸的大头鱼,经常一会儿就变得呆头呆脑了,有的甚至翻白,于是就
把整池缸整池缸的大头鱼捕捞出来,活生生地拖进垃圾房里灭尸。你私下里大致估
算了一下,鱼部购进来的活大头鱼,大概有百分之七、八十,最后会被拖进垃圾房
里消尸灭迹。这么大的浪费,鱼部还赚什么钱呢?鱼部不亏本才怪呢!鱼部光一个
月购进的大头鱼,大概也至少有三千多磅,想一想其中百分之七、八十的鱼被活活
消灭掉是个什么概念!
  你对这种现象实在感到狐疑满腹,鱼怎么痴呆、翻白得这么快呢?鱼池缸的鼓
气供氧和水温控制开关,都设在案台下面的一个柜子里,用一把大锁锁着,由阿魁
亲自掌管控制。他从来不让阿鲁和你去碰,也从来不跟你们讲这方面的知识,所以
你们到现在也既不知道实际鼓气供氧的程度和池水的温度,也不知道究竟该要怎样
的鼓气供氧程度和怎样的水温。活鱼这么迅速和大量地出现问题,你实在怀疑可能
跟水温高低和池水含氧多寡不当有关,但你没有掌握这方面的证据。
  鱼部购鱼的大权完全掌握在阿魁手里,海伦从来没有亲自来鱼部过问和监督过
购鱼的事情。阿魁曾夸口自己是鱼部的老板,他想怎样购鱼就怎样购鱼,他拨个电
话给鱼公司,他要购的鱼就迅速送来了,他只要在接收单上签个字,随便编个鱼种
的名字,把签收单交给海伦报账就是了。他说超市老板海伦非常信任他,从来不过
问鱼部购鱼的事情。这胃口公司有九间超市,公司老板很少来超市察看,这个店子
全由公司老板的太太海伦一个人负责。海伦一直是个家庭妇女,一年前实在闷得慌,
要求出来工作,丈夫就让她一个人管理这间超市。海伦是个不太好动,也不太好管
事的女人,又一点儿也不了解鱼,所以她就把鱼部全权交给阿魁了。再说,这间超
市收银没有按各部分类,海伦只知道超市总收入多少,不知道每个部门的实际收入
情况。
  你心里为海伦着急,但又使不上力,水的含氧量或水温的问题,也只能说是你
的猜测,你拿不出任何证据,因为你对此一无所知。阿魁也从来不让你们到魔尔外
面的超市后门口去点货签单,那是他自己的专利。你们只能呆在鱼部里面,在阿魁
拨电话购鱼之后,把处理掉呆鱼的池缸里的水放掉,并且把鱼池洗刷得干干净净,
这就够了。开启水龙头蓄水和调节池水含氧量与水温的事,阿魁自己会来亲自料理。
鱼公司的送鱼人来后,跟阿魁称兄道弟,打得火热,对你们却不理不睬。你们问他
们关于鱼的任何问题,他们都尽量避开,顾左右而言他。他们只顾将装满活鱼和水
的鱼桶拖进鱼部,气喘吁吁地抬起来,缓缓地倒进鱼池里。如果他们一箱箱拖进来
的,是你们准备放到冰台上卖的各种死鱼,他们就将鱼箱都拖进产冰房垒砌整齐。
他们离开后第二天,有时甚至是几个小时,活鱼就有可能变得呆头呆脑或者翻白,
需要拖进垃圾房灭尸。这使你不能不产生怀疑,也许阿魁和这班送鱼的家伙暗中勾
结渔利呢。
  你脑海里折腾着他们之间暗中勾结渔利的几种可能情形:送鱼人送些鱼公司降
价的,曾经缺氧并且开始有点呆头呆脑的鱼来,阿魁按正常鱼的正常价格接收签单,
双方瓜分价格差价那部分钱;送鱼人与阿魁密谋,由阿魁暗地里调节池水含氧量和
水温,使正常的活鱼迅速呆头呆脑,迅速拉出去枪毙,这样就大大加快了超市购鱼
的速度和购鱼量,送鱼人便拿自己的超额奖与阿魁分红。还有就是这两种情况的结
合,送来的鱼已经有点呆头呆脑,阿魁再调节池水的含氧量和水温,更迅速和全面
地消灭活鱼,送鱼人和阿魁可以瓜分差价钱和鱼公司的超额奖。
  可是这一切你都没有任何证据。阿鲁说: 这种事情是有可能的,但谁知道呢?
没有证据就别乱说,反正那是海伦的鱼,不是我们的,我们也不能把鱼带回家里去
吃,操那份空头心干嘛。
  你沉思地破一条从冰台上取来的碧古。
   别想这个想成了病,不值。啊,扑街! 阿鲁的手总是很重,又破烂了鱼胆,
他赶忙用高压水龙头冲洗烂胆的苦鱼,苦鱼在他手里垂死挣扎,把激射在自己开膛
驱体上形成的血水,四溅到滤槽里和案台上面。
  阿魁快速将活鱼消尸灭迹的时候,也会记得留下一些鱼头,好凑个数剁成鱼头
丁,给每天都要鱼头丁的隔壁饭店交差。断活鱼头的事,实在太残忍,你不愿意做。
   残忍?砍活鱼头残忍?你有病呀?! 阿魁从你手里夺过菜刀,摁住挣扎的
大头鱼, 嚓! 手起刀落,砍断了鱼头,鲜血从掉在案台上跳跃挣扎的无头鱼身
上激射出来,甚至溅到了他因兴奋而有点扭曲的脸上。
  他用白长袖揩一下脸,眼睛里放射出一种疯狂的光芒,手里挥舞着带血的刀子,
兴奋地对我说: 你不砍我砍,砍活鱼头的事留给我,我喜欢砍活鱼头。过瘾!
从此,砍活鱼头成了阿魁的专利,剁鱼头丁却仍然是你的事。    
  鱼新不新鲜,如果就冰台上的死鱼而言,要看鱼的尸体有没有脱水、变色或者
变味。冰台上那些开始脱水、变色或者变味的鱼的尸体,价格就自然下降。吃鱼人
喜欢吃比较新鲜的鱼尸体,有点脱水、变色或者变味的鱼的尸体,吃鱼人心中便有
点嫌弃,只是如果价格便宜,盘胃又磨得厉害,才提得起买去烹饪下肚的兴致。
  那些脱水厉害、色泽变黄或者气味发臭的鱼的尸体,吃鱼人见了心里会有作呕
的冲动,更别说提起兴致买去烹饪下肚了。所以你们只好将它们扔进鱼桶,拖到垃
圾房,倒进垃圾机器灭尸了。而那些吃鱼人,同时也是吃其它生物的人,他们可以
用其它生物的尸体代替,来向自己的肠胃供祭。
  再说,鱼的价格,你觉得也还要处决于鱼的进价、进货多寡、剩下多少、供求
关系、稀有还是常见、换档策略和营销成本等等,这些因素分析起来并不简单,不
过这用不着你多管闲事,阿魁自然有办法对付。阿魁的方法是搔一搔头皮,凭着指
尖触摸粗密发根的感觉,就可以梳理清这些复杂关系,最终定出鱼的价格了。
  阿魁用一种带点马来口音的普通话(他坚称那是国语),唱出各种鱼的价格,
你用标号笔把它们固定在鱼的价格牌上,然后将价格牌轻轻地插在冰台上各种鱼尸
体的集体坟头,向吃鱼人展示各种鱼的尸体的当下身价。吃鱼人会一个个来到冰坟
场前,看看色彩各异的鱼尸,耸起鼻子闻闻鱼腥,估摸估摸鱼尸体的价格,然后就
像巫师一样呼唤他们喜欢的各种鱼生前的名字,经过你们的菜刀合作,他们领回去
鱼的碎尸百段。有些吃鱼人根本不来冰坟场凭吊死鱼的亡灵,他们冲着那些自由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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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的活鱼直奔池缸,呼唤出让他们欢喜的活鱼的名字,叫你们将活鱼变成死鱼和血
淋淋的碎尸,让他们高高兴兴地领回家去。
  总的说来,吃鱼人更喜欢买活鱼,但活鱼就那么几种,大多数种类的鱼,在它
们到达超市之前很久,就早已命归西天,它们的尸体被埋在冰粒中,从海陆空三路
千里万里迢迢地运来。吃鱼人口味不同,各有自己的心头好,如果是他们特别喜欢
的鱼种,没有活鱼,死鱼他们也会争着买回去下酒。
  有个扎花头巾的温柔女吃鱼人对你说,她最喜欢吃鱼眼睛,她说那是鱼身上最
珍贵的部分。这叫你惊讶不已,你最害怕鱼眼睛,你觉得哪怕死鱼的眼睛里,也仿
佛藏有死鱼那能透视你肠胃黑洞的阴凄灵魂,而一个这么温柔的姑娘竟然最喜欢吃
鱼的眼睛!可是她妩媚地对你笑道,受她的影响,她原先厌恶鱼眼睛的男朋友,现
在也特别喜欢吃鱼眼睛了。你把切成碎片的鲮鱼递给姑娘时心想: 阿弥陀佛!幸
好我不是你的男朋友。  
  幸好你也不是海伦的男朋友。哦,不,海伦是有夫之妇,应该说幸好你也不是
海伦的情人,也不像硬梆梆的楔子一样打进她家庭的第三者。要不然你就彻底完蛋
了,你得跟杀戮和贩卖鱼类的买卖,打一辈子交道。尽管你这样也许会一辈子都很
富有,然后在阔绰中走进自己的昂贵坟墓,但你知道自己决不会甘心,你死不暝目,
因为你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很多创造性的工作要去完成。你来到世上一遭,只
想充分发挥自己的才智,干一番事业,好好享受生命的过程。再艰难的环境,你也
会珍惜利用,持之以恒地追求、探索和创造。
  又苦又累的打工生活,也没能使你放弃创作,在上下班路途车厢里,你有可能
坐下来的时候,就会从夹克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格子稿纸,在腿上半展开,从内
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旁若无人地写起你长篇小说的第二章来。上下班路上来回三个
多小时,你至少能利用一个多小时写小说,写几行,写一段,或者写半页都行。上
下班的路途上你在写作的白日梦状态中,心里有一种幸福感。上下班路途遥远,你
要不断街车、地铁、列车、巴士地换来换去,坐尽这城市拥有的所有地上公共交通
车种。
  你在流动的公共交通工具里写作,在轮子碾压地面或铁轨的滚动中,白日梦从
你的笔尖流出来,在格子稿纸上留下符号痕迹,点点滴滴地表现出你要描绘的艺术
世界。带有春天气息的空气,从车窗涌进来,海鸥在灰蓝的天空 嘎嘎 叫唤,你
想起了信手涂鸦时自己最喜欢写的那句话: 春天来了! 你有一种要把这句话写
出来的强烈冲动,但它跟你正在写的小说情境不符,你无法把这句话写进这段小说
里,于是你在稿纸格子外面的边缘上,把这句话写了出来。
  写出这句话来,你觉得扬眉吐气,加拿大沉闷的冬天太长太长,这血腥的鱼部
也太恐怖,你被痛苦、恐惧和烦躁的情绪折磨得难以忍受,终于,春天来了!
  最痛苦恐怖的日子终于就要过去,你一定要逃离这超市的血腥鱼部,在这超市
鱼部再呆下去,你最终不发疯那才叫怪。趁地球跟太阳套近乎的时候,赶快摆脱超
市渔夫的恐怖工作,摆脱与这职业相关的血腥环境,和处在这血腥现实的意识流里
的无限痛苦吧,这一切已经伤害到了你敏感的艺术心灵。
  你应该抛弃恐怖的渔夫工作,回到你的文学艺术本行上来,至少回到手里捏笔,
而不是手里攥一把鲜血淋漓的菜刀。加拿大画家作家一大堆,单靠艺术创作谋生不
容易,他们很多人就不得不兼一些其它的职业。从你的现实情况来看,长篇小说和
诗歌是你最珍视的文学形式,在创作上你不想受到任何形式的干扰,无论是政治还
是商业方面的干扰,你也不想花太多的精力从事其它方面的文学创作。就是说,你
不想通过文学来谋生,在国内你坚持这一想法,到国外来这一想法更加坚定,因为
靠中文写作更难生存,用英文写作则多少有点隔靴搔痒的感觉。而绘画在世界上是
通用语言,无须翻译,是打入西方社会最便当的媒介和工具,你把油画创作看得很
重,那么可以用其它的绘画形式谋生,在此基础上进行完全自由自在,不受其它形
式干扰的小说、诗歌和绘画创作,在国内这叫 以艺养艺 。
  你似乎听说过,巴黎街头有很多画家靠为人画像谋生,据说纽约也有,多伦多
也应该有这个市场。这里冬天街头太冷,无法尝试,你便带画板和笔,一个人进入
唐打士魔尔试探,主动给在摩尔里休闲的人画像,画完后把画像送给他们。他们非
常惊喜,问要交多少钱,听说分文不取,他们一个个欣喜若狂。其实,你心里比他
们更加惊喜,因为你终于试探证实出了多伦多也同样有肖像市场。加拿大的季节,
其实一年可以笼统地对半分为冬季和夏季,说春天来了,其实可说夏天来了。现在
冗长的冬季即将过去,天气开始转暖,夏天就要到来,夏天到来的时候你就可以去
央街,那多伦多最繁华的大街画像了。也许,这城市早就有人在街头画像了,即使
没有,你一个人也要在多伦多探索开辟出肖像市场来。
  车窗外,道旁的灌木丛里,麻雀叫得很欢,夏天确实就要到来,是你下定决心


101 ↓



尽快抛弃恐怖的渔夫工作的时候了。那经常来买鱼放生的尼姑,也老是劝你皈依佛
教放下菜刀,立地成佛。菜刀你倒是想放下,但你并不想去成佛,你对自己成仙成
佛一点也不感兴趣。你也不愿相信任何宗教,回忆一下人类阴暗窒息和血迹斑斑的
肮脏宗教史,你就对宗教极度的厌恶与痛恨。在旧大陆,你受够了德国犹太人发明
的宗教,到自由的新大陆来,你还愿意接受印度人发明,中国人阐释的宗教桎梏吗?
不,你不会了。你也不会去信仰古希伯莱犹太人发明,耶路撒冷人发扬光大的宗教,
更不会去信仰麦加人幻想出来的严厉宗教和各种各样的其它宗教了。你知道所有宗
教的共同特征是,你必须信仰一位神或一种事务,那神或事务才能保佑帮助你,使
你(或者你的子孙后代)在将来或来世进入某种形式的天堂(名称各异)享福,要
不然你(或者你的子孙后代)就得在将来或来世下某种形式的地狱(名称各异)受
苦受难。
   叮当 ,一个犹太老头拉响巴士车铃,艰难地站到中门台阶旁,准备下车。
透过他满头白发顶小瓜皮的脑袋,你仿佛看到了所有那些信仰宗教、将要信仰宗教
和希望信仰宗教的人的真实困境:如果有地狱,宗教就是地狱,信了宗教,就是下
了地狱;对真实的人,天堂就是地狱,上了天堂,就是下了地狱。你也想向那些信
仰宗教的吃鱼人揭示他们不自知的尴尬处境:如果有上帝,你们的肠胃,就是你们
的上帝,鱼是你们用来向上帝献祭的牺牲。肠胃上帝主宰着你们的生命,你们满足
不了肠胃上帝,肠胃上帝就罚你们下地狱。你还想提醒那些对地狱感到莫名其妙的
恐惧的无神论者和有神论者:对肉身的活人来说,现实人世间外的任何地方,都是
地狱;地狱就是真身不入的形而上,就是虚无。
   诱饵丰富,鱼儿太多,时间太少。
  刚才上车,一个跟妈妈一起坐到你对面座位上的,满脸雀斑,鼻子尖尖的小姑
娘,把你 T恤上的哲语念了出来。她眼睛盯着你 T恤上哲语下面的那幅图画:一个
现代化全副 武装 的年青渔夫,坐在大海中的小船上,争分夺秒地钩装诱饵,准
备钓鱼,他身后是一个打开的格子柜,里面有各式各样的瓶装诱饵和鱼钩。
  小姑娘耸起尖鼻子闻了闻空气,她那头发稀薄的削瘦妈妈也闻了闻空气。
   哦,鱼腥!鱼腥! 小姑娘用手扇鼻子前的空气,起身走到过道对面,跪到
临窗的一把椅子上,把脸伸到车窗外,闻野外的新鲜空气。
   佐伊,过来! 她白净的妈妈放低声音厉声叫道。
   不,我不想坐到那儿,我讨厌鱼腥! 佐伊享受野外的新鲜空气,头也不转
过来。
   那只是一幅钓鱼的画,哪来的鱼腥? 她妈妈又用鼻子嗅空气,皱了皱眉头。
  金黄头发的佐伊转过头来,望了你一眼,碧绿眼睛里有一丝厌恶和恐惧。 从
这个渔民身上来的。
   胡说!渔民们生活在海边。
   我是个渔夫, 你笑着点头对她妈妈说。
   我讨厌渔夫! 佐伊嘟起嘴巴对你说。她妈妈叫她闭嘴。 
   你是渔夫? 她妈妈惊讶得要跌眼镜,慌忙用中指推了推鼻粱上金丝眼镜的
中桥,看上去像个很不雅观的动作。
  你克制自己不往那方面想,她妈妈白衬衣里的一对锥形小乳房也不太适合那方
面的想象。你不明白,她妈妈的乳房是本来发育不良呢,还是萎缩了?可她妈妈也
才四十来岁的样子,西方女人看上去比东方女人显老,应该再低估几岁,大概三十
六七吧。
   嗯,是的,超市渔夫, 你好像突然清醒过来,接着耸了耸肩膀,笑一笑,
  卖鱼的。
   卖鱼的? 她妈妈有点紧张了, 在中国超市?
   是的, 说完你就觉得有点不妙。
   你们还杀鱼! 她妈妈对你的态度变了,盯着你的眼睛,有点愤怒地压低声
音说。看得出来,在她妈妈眼里,中国超市里的渔夫都有罪。
   你喜欢吃鱼吗? 你问她妈妈,她妈妈把视线从你的眼睛里移开了,停留在
你体恤的渔夫图画上,不回答你提出的问题。
   妈妈喜欢吃鱼, 佐伊说。
  她妈妈有点愠怒地瞪了佐伊一眼,看样子她妈妈是个动物保护主义者,一个喜
欢吃食动物的动物保护主义者。
   你喜欢吃吗? 你问佐伊,同时拉响了车铃。
   喜欢,我喜欢吃三文鱼,但我讨厌鱼腥, 佐伊说,她有点恐惧地望着你的
眼睛, 你杀鱼?
   你吃到嘴里的鱼还活吗? 你问,起身走到中门台阶边。
   不活了。
   你想吃不活的鱼,渔夫要为你杀鱼,不然你妈妈就要亲自动手为你杀鱼,
你说话的时候,车停了。 
   够了! 她妈妈低声叫道,站起身来,把脸朝向车窗那边。她妈妈的臀部很
瘦,比那尼姑的还瘦。
  你站到台阶上,车门开了。
   我也讨厌鱼腥, 你望了望佐伊的绿眼,跳下车,向超市走去。
  你估计桑地亚哥不讨厌鱼腥,他能吃生鱼,这对你来说简直不敢想象,这大概
也是你们之间最容易识别的标记。
  海明威喜不喜欢鱼腥,你就不敢肯定了。你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像老人一样,
到墨西哥湾里去放长线钓大鱼。他驾船驶进大西洋,据说不是去寻找大鱼,而是为
了搜寻在大西洋里巨鲸似地游动的 U潜艇。
  在胃口公司超市的鱼部里,你没有U潜艇要去搜寻,也不像桑地亚哥要花八八
六十四天才能寻找到一条大鱼。在你的透明的海洋里,你像能透视一切的上帝,看
得见水中的每一条游鱼,它们的体积相对于你的海洋,大得惊人。在你这个自足的
体系里,一切都显得庞大无比,只有气泡飞升的海洋是特别袖珍的。一片片平行或
相叠的袖珍海洋,是你神话体系里的形象参照,它们显衬出水中的游鱼巨大无比,
你伟岸的身影也高耸海空。
  你手持一柄巨大的鱼网,盯住了那条吃鱼人选定的巨大游鱼。这条选鱼在有点
泛绿的透明的水中,自由自在地游动,它先轮动一只晶亮的眼睛看你,然后转过身


102 ↓



来,用另一只眼睛观察你。它在水中舒适地咂巴着嘴子,望见你手中的鱼网也毫不
警醒。面对即将临头的大难,选鱼麻木天真的不设防表情让你感到颤栗。你将庞大
的鱼网悄悄伸进海洋,缓缓接近悠游的选鱼。选鱼突然惊醒过来,急剧地扭动身子,
摇摆着尾巴逃到了海洋那边,回过头来恐慌地望着手持鱼网的你。
   哎,鱼在这里,快来快来! 吃鱼人指着那条惊恐的选鱼叫道,好像你不能
看见那条鱼似的。 别着急,会网住它的, 你晃悠着伸进水里的鱼网,划过泡沫
飞升的水域。你不想跟选鱼对话,你没有桑地亚哥那么虚伪,无法像他那样一面捕
捉鱼,一面厚着脸皮对鱼说: 闻一闻诱饵。它们不可爱吗?别害羞,鱼啊。
吃食吧。
  你慢慢移近海洋那边,用鱼网在水里朝选鱼突然猛捞,网边碰到了选鱼的尾巴,
吓得它跃出了水面,带击出四溅的水花,把你的脸和衣服也淋湿了。失魂落魄的选
鱼在水中扑腾,惊动得海洋里的鱼儿胡奔乱窜。吃鱼人看花了眼睛,不知哪一条是
选中的鱼儿了,它们看上去确实都有点雷同。但你认得那条选鱼。不是因为它的个
头和鳞的花样有什么特别,也不是因为它身上的特定部位有什么标记。那条选鱼唯
一比较特别的地方,是它身上的色泽比其它的鱼要稍微深一些,这正是吃鱼人唯一
能识别的特征,但在动乱的鱼群中,你们都无法辨出这一特征来。你是凭自己的感
觉,把选鱼从紊乱的鱼群中辨别出来的。你发现它惊慌地游窜,尽量把自己隐藏在
乱动鱼群的身影里。你根据选鱼游窜的速度、频率和方向变化,拟订了周密的伏击
计划,在特定的水域预置了鱼网,待选鱼窜过来,你突然一伸鱼网,选鱼来不及大
幅度改变方向,成了你网中的鱼,被你捞出水面,摆到了辽阔高原似的砧板上。
  选鱼鲜蹦活跳,骨肉齐全,完全不是一条只能用做展览的精光鱼骨。但那条精
光的鱼骨属于桑地亚哥,这条骨肉齐全的选鱼,却不属于你,它是属于投钞票选举
它的吃鱼人的。有见鱼想吃的胃口和魔术般的钞票,又有投掷钞票的意愿,吃鱼人
就拥有对鱼进行选举的资格了。选举出来的鱼,演变成吃鱼人的美味佳肴,被摆上
祭供人胃黑洞的华美庭席,虔诚的吃鱼人会念念有词,感谢选鱼的无私奉献。但是,
如果让那尼姑撞见,她又会双手盒十,唠叨 阿弥陀佛 了。不过你也曾看见尼姑
闻到你们晚餐的鱼香暗咽口水。
  在用打鳞器打刮鲩鱼身上鳞片的激烈声响中,你仍然能隐约听见魔尔大厅里传
来的乐声,有几名过气的香港歌星在那里举行演唱会。赶来化缘的尼姑过来说,演
唱会简直鬼哭狼嚎,听起来活受罪,只有一句歌词还算中听: 命里有时终须有,
命里无时莫强求。 看着离去的尼姑,用解剖学的知识想象她黄布褂里扭动着的,
因缺荤而显得有点腊黄的年青裸体,你想,要是大家都像她一样不吃鱼,那鱼就有
福了。不过,尼姑不吃动物,却免不了要吃植物,仍然摆脱不了吃食生物的高级动
物形象。尼姑邀你下班后跟她去庵堂,你婉言谢绝了。你有点害怕进入尼姑大乘虚
无的庵堂里去,她穿着空荡的黄布长褂,使你联想到因长期腹泄而脱水变瘦的涂金
观音。
  下班后你步出超市所在的魔尔,远远看见尼姑孤零零地在车亭外等车。你现在
真的没心思去庵堂,但尼姑已经看见你了,你想躲避都来不及,只好硬着头皮向前
走。
  尼姑侧头探望应该来车的方向,但那边并没有出现预期的巴士。有几条超市菜
部的人蛇,坐在玻璃车亭后的草地上叽叽呱呱地用福建话说笑,见你走近,便突然
停止了呱噪,用敌意的目光注视着你。你向他们泛泛地点了点头,他们中没有人回
应,仍然敌视着你。
  尼姑好像才注意到你似的,向你打了声招呼。你也礼貌地点点头,跟她聊了几
句赞美天气的话,然后一个人钻进车亭,在金属长椅上坐了下来。
  车亭后面有几双敌视的眼睛,尼姑不好意思跟进车棚与你聊天。草地上叽叽呱
呱的说笑声又响了起来。尼姑后退几步,倚靠在车亭外面的玻璃墙上,她黄色法衣
的身影赫然占据了你的视野中心,使你无法回避她的存在。
  你没有视而不见的本领。你看得出,尼姑身体的重量,把车亭玻璃墙倚出了微
妙的弧度。她少肉的肩甲骨将法衣挤压在玻璃上,被挤压部分的黄衣布仿佛有点变
白,周围形成有点弯曲的衣褶。你估摸她两瓣屁股少肉而狭窄,但它们透过法衣挤
压在玻璃墙上,倒显得有点肥阔了。它们占据着你视野中心的显赫位置,使你无法
忽视它们释放出女性信息的肥阔体积,和受制于地心引力的温柔质量。
   你闻到春天的气息了吗? 尼姑侧过脸来问道。
   闻到了,还有花香, 你耸了耸鼻子说。
   国外的花没有国内的花香,是真的吗? 尼姑用眼睛瞟着你问。
  她没提去庵堂的事,你松了口气。你又闻了闻空气: 也许是吧。
  尼姑走到车亭侧面草坪里的花圃边。
  叽哩呱啦的说笑声停止了下来,你回头看见那些人蛇都睁大眼睛望着尼姑,你
感到一种紧张气氛。
  尼姑蹲下身子,望了望四周,见没有其他人,便迅速折下一朵殷红的花儿来闻
嗅。夕阳照亮了她法衣绷紧的两瓣屁股,你不需要调动想象的力量,来把握它们的
形状和大小了,它们鲜明实在的窄瘦形象,纠正了挤压在玻璃墙上显示出来的肥阔
假像。你不想弄清楚尼姑的屁股在这幅绿草红花的画面中,为什么显得如此性感,
你拒绝知道所以然。
  车亭后的草坪里,那伙人蛇中的一个戴蓝白相间的太阳帽,名叫阿卜的家伙,
伸出双手,远远地对着尼姑蹲弓的背影,做猥亵的机械动作,引得人蛇们哈哈大笑。
  尼姑回头望了他们一眼,站起身,没理睬他们,折身径直回来,拿着那朵鲜艳
的红花,走进车亭。
   闻闻看,真那样吗? 尼姑将红花凑近你的鼻子。
  你伸长鼻子对着花儿深呼吸,仿佛在测试自己的肺活量。也许挨得太近,你闻
到这花的气味不但不香,好像还有点异味,有点臭。这简直不可思议。
  尼姑缩回手,将花从你的鼻子底下挪开,你又闻到了朦胧的花香。你不知道这
是空气里混和的背景花香呢,还是尼姑的红花跟你有点过敏的鼻子保持一定的距离
之后,你闻起来就有点香了。  
   再闻闻看, 你有点不相信自己的鼻子。
  你将鼻子凑近尼姑挪过来的红花,继续深闻品味,闻出来的味道仍然有点儿臭。
你真不知道该怎样跟尼姑说才好了,总不能说她的花儿臭吧?难道你的嗅觉出了毛


103 ↓



病?你喉咙和鼻腔里有点发痒,打起喷嚏来。尼姑的红花,沾上了你的唾液。
   对不起, 你很抱歉。
   菩萨保佑你, 尼姑挪开她沾上了你唾液的鲜花,不太情愿地说。
   谢谢,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 尼姑看了看红花, 这花儿很香吗?
  你想说 这花很香 ,但你说出口来的,却仍然是自己的真实感觉,不过说得
比较委婉: 它的气味相反,很特别。
   相反是什么意思?这花不香吗? 尼姑去闻自己的红花,突然皱起了眉头,
  哇,好臭!怎么搞的?刚才我闻起来还香呢。 她注意到了鲜红花瓣上晶莹的唾
液,白了你一眼,不做声了。
  至少在你打喷嚏之前,尼姑闻着这花儿是香的,你闻着却有点儿臭味。这么说,
你和尼姑对这儿的花味的接收嗅觉,也许具有结构性的差异了。
  在你的鼻子跟她的花儿保持一定距离之后,你又闻到了空气中的花香,但你无
法将实在的国外花香,与记忆中有点模糊了的国内花香,进行切实的比较。也许那
个花香比较的命题是对的呢。
   谁说国外的花儿没有国内的花儿香? 金属椅冰凉,你交换着轮流抬起自己
两瓣发凉的屁股。 金庸在小说里说的。   你喜欢武侠小说?   只喜欢金庸的。
   他的小说里可到处是没完没了无法无天的厮杀,你就不怕触犯了你不杀生的戒
律吗?
   阿弥陀佛!虚构的通俗小说,当不得真,逗开心就行, 尼姑双手合十地说
道, 我几岁来到加拿大,在这里中文读得最多的,要数金庸的武侠小说了,他所
有的小说,我都读过几遍,要不然我小学底子的中文现在会更差。
  巴士来了,人蛇们从草地上窜起,争先恐后地跳上巴士,抢占车前部的座位。
尼姑跟你慢慢上车,她的花香比较问题,也就不了了之。你不希望前面的人蛇看见
你跟尼姑坐在一起,你放弃了右边的双人座,选择左边的单人座。但尼姑径直坐到
你前面的单人座上,用她毛光的脑袋,强行占据你的视野中心。
  尼姑的脑袋更像是用推剪或者电剪,而不像用剃刀理光的,她发青的头皮上总
是留有一些很短的发根,印象中你好像总是看见她扛着颗毛光的脑袋,而不是一颗
溜溜光的脑袋,在胃口公司的超市里晃来荡去。
  不过,你从来没有能够像今天这样,仔仔细细地观察这颗脑袋,你甚至想不仔
细看看尼姑这颗毛光脑袋都做不到。尼姑的毛光脑袋,像一颗质量巨大的白矮星,
具有强大的吸引力,你把视线从它上面移开,很快又会被它吸引回来。尼姑脑袋离
你这么近,好像被放大了似的,反光头皮上的发根历历可数,要是你有好记性和了
得的耐力,你一定能数清上面究竟有多少根头发。尼姑的骨感脑袋不但对你的视线
有吸引力,还对你的手和身体其它部位有吸引力,不过这种吸引力还没有大到推倒
你的心理堤防,使你的手在公共汽车里发生实际位移,尽管你服饰下身体的某个部
位悄悄发生了变化。
  尼姑毛光的脑袋上竟然也冒出许多头皮屑,这一点你感到奇怪。远看不觉得,
一近看,呵,细细的头皮屑疏疏落落地布满尼姑的脑袋,随着巴士颠簸,不停地从
她脑袋上抖落下来,飘洒到她烟黄法衣的肩头,使她肩头的颜色变得有点粉黄了。
你以前一直纳闷,尼姑烟黄法衣的肩头怎么泛白呢?现在你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尼姑脑袋上的头皮屑,大概是因为她选错了洗发剂,也许她买的是唐人街质低价廉
的洗发剂,也许她根本就不用洗发剂,只用廉价肥皂将毛光的脑袋搓洗一通完事。
  你以为,广东话是加拿大公共场所里最喧哗嘈杂的声音了,可这些人蛇毫无顾
忌地扯开嗓门大叫的叽哩呱啦的福建话,告诉你它一点儿也不比广东话的嘈杂喧哗
逊色。幸好这车上的鬼佬不多,他们全部皱眉瞪眼都白搭,人蛇们根本就不理会他
们的表情。
  运行在喧嚷声中,尼姑微浮妙动的毛光脑袋,散发出一种低钝的油脂芳香,像
马友友流过琴弓的大提琴压抑却强涌的颤音。尼姑脑袋的油脂芳香,在你的鼻腔和
肺腑中鼓动,急于成为一部长篇小说的引由。福克纳在脑海里看见爬到树杈上的小
凯蒂屁股蛋子上的污泥,便生发出著名的长篇小说《喧哗与骚动》来。油脂芳香中
的人蛇喧哗,使你们烦得在巴士里提不起兴趣说一句话。
  转到短途列车上,你们却站在车厢的两头,中间隔着那群吵吵嚷嚷的人蛇,让
你们更加无法交谈。
  车窗外北美空阔的蓝天,渐渐暗淡下来,演变成上了釉似的墨蓝,铁道旁桔黄
的路灯,透过窗玻璃,有节奏地照耀在尼姑有点感伤的脸上。尼姑一定在那里责怪
你,她还以为你会跟着她从车厢后门进入呢,没料你趁她不备溜进了前门。尼姑扛
着颗毛光骨感的脑袋,像饥肠碌碌的织女,斜睨故作镇静的你,期盼着浓浓的浆液
从你的提桶里泼洒出来,一路染白鲜花怒放的牧场草地。
  肯尼迪站,你甩开了嚷嚷的人蛇,尼姑却紧跟你换乘地铁,与你坐到地铁里的
双人椅上。地铁穿行在昏暗的地洞里,轰隆隆的声响像强力的催眠摇滚,把尼姑的
脑袋逐渐摇到了你的右边肩膀上,她短韧的发根穿透你画有渔夫的 T恤,刺得你肩
头皮肤节奏性地痛痒。尼姑似乎疲劳得像一只昏迷的海豹,你得用左手轻轻扶住她
毛光的脑袋,以免她的脑袋从你肩膀上跌落下来。但尼姑的毛光脑袋仍然跌落下你
的肩头,滑到你的腿上,在地铁飞速的运行中沉浮。混乱的阿拉伯数字冲撞在你的
脑海,你感觉得到尼姑发烧的面颊和她呼出的融融暖气。旁边有旅客起身走开,不
知是讨厌你身上的鱼腥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稀里糊涂中抵达央站,你从腿上轻
轻抬起尼姑的毛光脑袋,将尼姑在座位上扶正了,没有叫醒她,自己悄悄走出了地
铁。
  你从地下车站上升到地面来,在央街缤纷的霓虹灯光中登上拥挤的西去街车,
抓住车上的扶杆平衡自己站立的身体。你望见繁忙的十字街口卖艺的鼓手把鼓钹敲
打得震天价响,你还看见在鼓手的那边,好像有人正在为游客画像。你揣测的央街
肖像市场已经有人为你证明了,为此你感到高兴。你想下车去看一看,街车的门却
已经关闭。
  尼姑满布头皮屑的毛光脑袋,突然奇迹般出现在你的鼻子底下,使你吓一大跳。
你很奇怪尼姑还跟你同路,她也住在西区?在拥挤颠簸的街车里,尼姑晃动的骨感
背脊和臀部,有意无意地使你感觉到轻微疼痛。你以为在505街车上可以看见挺
拔的 CN 塔,其实你没有看见,也许你错过了看见的时机。安省美术馆前悬挂着巨
幅的梵高割掉自己一只耳朵后的油画肖像印刷品。疯狂的求爱者,强劲生命力的危
险冲动。
  阿丕曾经在那里冻死的人行道上,喝得醉醺醺的印第安乞丐们伸出帽子向行人


104 ↓



要钱,其中那个毛线花纹帽子是阿丕的遗物,是他老婆在他生前给他编织的生日礼
物。倒闭的影子超市的门面,已经被偷粱换柱,变换成别人的另一间超市了。你到
这超市里看过,里面没有了魔鬼身材的阿贝,没有可爱的小妹妹了。轻微疼痛刺激
得你终于控制不住,黄河决堤,奔腾汹涌,尼姑回头望你,诡秘一笑。你别开尼姑
的视线,茫然望着往后移逝的街屋,感到一阵冰凉。
  你若有所失地在自己的终点站跳下车,沿着熟悉的小巷向前孤独地赶路。桔黄
色的路灯光,将风中树枝的阴影,摇晃在你的路途上,有点像恐怖片里的恍惚鬼影。
树枝招摇的沙沙声中,似乎还听到后面有轻巧急促的脚步声,你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步划,也不敢回头张望。直到转进住屋的车道,你才顺势侧过头往来路望去。
  天哪,在灯光和树影的交相投射中,飘过来尼姑长法衣的身影。虽然你不信鬼,
也不由得吓了一跳。
  望着越来越近的尼姑身影,你怔立在车道上,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隔壁篱笆
内的小狗 汪汪汪 地吠叫起来,破碎了小巷的相对宁静。街斜对面的阁楼上闪亮
了昏暗的灯光,微启的百叶窗帘上,显映出一个鬼佬的蓬发头影。隔壁女主人从她
的客厅里,用沙哑的意大利嗓音喝斥胡乱吠叫的萨缪儿。
   你逃得真快, 听上去是尼姑气喘吁吁的声音。
  飘近的果然是尼姑黄色的身影,你很惊讶: 你住在附近?
   你什么意思? 尼姑生气了, 我出家人
   对不起,刚才没想起, 你意识到自己的提问愚蠢,也许尼姑不会在外面租
房住,再说这附近也没什么庵堂。 
   没关系, 尼姑说话的时候,惊怕地望着篱笆后面看上去穷凶极恶的萨缪儿,
  你懒得去看我的庵堂,我来看你住的地方,总没意见吧?
  萨缪儿的吠叫让你心烦,你从来没见过一条这么愚蠢的狗,你在这儿住了这么
久,它仍然像初见你一样,凶巴巴地吠叫,绝不是熟悉后吠叫着欢迎你,它对你从
来一点儿也不友好。
   别怕它,篱笆挡着呢, 你皱起眉头,望着那条凶巴巴的蠢狗, 我房里很
乱,不好意思让你进去。
   还不好意思呢,谁不知道男人都又臭又脏的? 尼姑噘起嘴巴说,好像自己
是个男人通。
   我不喜欢在自己房里听到任何宗教说教。
   谁要来跟你说教了?到你房里,我不跟你谈佛教,总可以了吧?
  隔壁女主人喝斥萨缪儿的声音,从客厅移到了后面餐厅,看来这肥胖得走动困
难的意大利肥婆,快要开后门来罚萨缪儿禁闭了。你不想让肥婆看见尼姑,又没法
支开尼姑,只好趁肥婆还没出来,让尼姑跟你进了地下室的门廊。
  你没开门廊的灯,这样透过门廊的窗玻璃,你就可以比较清楚地看见,隔壁意
大利肥婆像只笨油桶一样从后门挪移出来,在她后庭的夜色中气急败坏地朝萨缪儿
吼叫,把它赶进了禁闭室。萨缪儿像往常坐禁闭一样,立时苍蝇掐了脑袋似地不做
声了。
  昏暗的门廊里尼姑要脱鞋,你摇手示意她不要脱了。你只想尼姑看看就走,一
个压抑很久的出家女孩,硬要到你这孤寂大男人的尘世居所来,不能说就没有一点
儿危险。
  进地下室的楼梯又陡又窄又昏暗,你只好牵着尼姑小心地走下吱呀作响的一级
级阶梯。尼姑的手,像聊斋里妖女的手一样,纤巧而冰凉。快下到厨房地板上的时
候,尼姑突然一脚落空, 啊── 地尖叫一声,身体从楼梯上栽下来,幸好你在
昏暗中迅速抱住了她,她才没有摔到地板上。
  你听见原来静悄悄的楼上,响起了女租客警觉的呼吸声和弹簧床的叽呀声,接
着是悉悉嗦嗦的声音,然后又归于寂静。
  跌摔的冲击力过后,你就感觉到尼姑身体的瘦削轻盈了,你像抱着一樽切削过
度的柔韧雕塑,这雕塑,身体比手要温暖许多。尼姑依附在你身上,抬起一条腿揉
搓,呻吟着说刚才歪了脚。你抱住心跳呻吟的尼姑,伸手摸索着开了厨房的灯。
  看到厨房里的情景,尼姑惊讶地问: 你在这儿做饭?
   不是我是谁? 你搂抱着尼姑瘦削的身体反问道。
   你把油盐酱醋和其它食品放到冰箱顶上干嘛?嗯,这是怎么回事? 怀里的
尼姑指着冰箱电源线上你横插上去的三片硬纸板,大惊小怪。
   不准老鼠上冰箱顶,那是厨房里除冰箱里面之外,唯一可以放食物的地方了,
冰箱里我已塞得满满当当, 你有点得意地微笑着说, 没有一只老鼠能翻过三片
纸板爬上冰箱顶,而冰箱电源线,是它们上冰箱顶的唯一通道。
   你怎么知道没有老鼠能翻过这些纸板?
   我插了纸板后,上面的食物就没有被咬坏过,冰箱顶上也再没有发现老鼠屎
了。
   你不傻嘛,呜──! 尼姑皱起眉头看地板、案台和炉头上黑黑的老鼠
屎和到处爬动的小蟑螂。
  你听见几声老鼠尖细的嚎叫,得意地对怀里的尼姑说: 又有老鼠落入粘胶陷
阱了,瞧,这儿!
  一只可怜的小老鼠,粘在展开于冰箱和墙壁缝隙间老鼠必经之路的粘胶纸上,
偶尔尖细地嚎叫几声,它肚皮上的毛发,它的脚和尾巴都粘在胶液上了,只剩下头
部还能活动。在老鼠的周围,胶液的边沿上粘住了一圈小蟑螂,它们像古墓里皇帝
的陪葬。
  尼姑的脖颈上生起了鸡皮疙瘩,她在你怀里叫起阿弥陀佛来。她怕踩死漫爬的
蟑螂,犯了不杀生的戒律,不敢在到处是蟑螂的厨房地板上走路。你觉得这也太做
作了,不过你还是尊重她的宗教感情。你轻轻地将削瘦的尼姑抱起来,走进卧室,
亮起了日光灯。
   哇,你是画家?给我画张像! 看见卧室里满墙壁你的画,手中的尼姑叫道。
你听得出楼上女租客轻轻地爬到了地板上,大概正倾听你们的动静。  
   以后有时间再给你画吧, 你只想尼姑看过你的地下室后马上离开,又将他
抱进了洗手间,亮起了灯。
   你真小气, 尼姑用食指轻轻点戳一下你油腻的鼻子,然后看了看洗手间,


105 ↓



她看到了纸糊墙上的几处破洞、揭开的水箱盖和扔在地上的水箱浮球, 你应该叫
房东来修理呀。
   我几乎见不到房东,再说地下室又脏又乱,也不好意思叫房东老板娘来看。
   这就是你地下室的全部了?
   唔,还有, 你抱着比一箱黄花鱼还轻的尼姑走出洗手间,走过卧室和厨房,
倒退着从十分狭窄的门,进入楼梯底下的小间里,开了日光灯, 这是我的绘画试
验室。
   你在这儿画些什么呀? 尼姑望着壁架上乱堆的各种颜色的油画颜料、聚丙
烯颜料、喷画颜料和油漆、油画笔、油画刀、喷画器,还有摊在地下、散堆在墙角
的各种形式乱七八糟的画,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随便弄,即兴实验, 你谦虚地说。
   房东为什么不给你装修这间? 尼姑望着粗糙多尘的水泥地、剥落的墙壁、
发霉并散布蜘蛛网的斜长房顶(实际是楼梯底部)问道。
   房东老板娘说,这间小房不在二百八十元租费的租用范围内,不过她允许我
使用,因为有这多出的一间小房,我正好可以用来做绘画实验室,才更坚定了我租
下这套地下室的意愿,现在你看完了我住的所有地方, 你体验到手掌上尼姑
削瘦臀部的微温,当她的双手更紧地吊住你的脖子,你便感觉到了她的心跳,闻到
了她嘴里呼出的肉桂香味, 好,告诉我,你为什么对世俗住所感到兴趣?
   什么世俗住所的,我想看看你住的地方嘛, 尼姑望着你的眼睛说,你们眼
睛的距离这么近,你都可以清晰地看见她眼角的血丝了, 我觉得你有点神秘,想
了解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早就看出你跟超市那些人蛇不一样。
   你想暗示我是 黄雀行动 中逃亡海外的民运分子? 你解嘲道, 超市里
真有人希望我向他们证实这一点呢。
   如果你是,你就不会在超市打工当渔夫了, 尼姑望着堆在墙角的抽象实验
画说, 到你地下室来才知道,原来你是画家。不过你在这里实验些什么画呀,乱
七八糟的,我什么也看不出来。嗯,我看见这幅画里有许多扭在一起的树根了,这
幅画里有一些怪兽和恐怖的房子,我说得对吗?
   没有对不对的,你看见什么,这画对你就是什么了,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嘛,
  尼姑在你的搂抱中看画的时候,你感觉到她法衣里面拳头大小的乳房分外柔韧,
  现在地下室你都看遍了,好了吧,我这就去给你叫辆的士,你的庵堂在哪里?
   着什么急吗,你怕我吃了你不成?你不知道我脚歪了,走不动吗? 尼姑埋
怨道。
   我抱你去打的,总可以了吧?
   我脚很疼嘛, 尼姑在你身上缩起右腿,用左手摸脚腕, 哎哟,好疼!
  尼姑在你身上缩起右腿的时候,黄色长褂滑落腿根,暴露出她常年长褂遮掩,
少见日光的雪白大腿,和她捆在脚肚上的绑腿。她的膝盖都快要碰到你的嘴唇了,
你闻到了一种神秘地释逸出来,令你心旌摇拽的无果花香。
   给我揉揉脚嘛,好不好? 尼姑娇嗲地说。尼姑也竟然娇嗲起来,你听上去
有些做作肉麻,但沁入你肺腑的无果花香,消蚀了你拒绝她要求的决心。
  你抱尼姑回卧室,坐到地下室里唯一的一把折迭无背小椅上。尼姑坐在你身上,
慢条斯理地逐寸宽解冗长的绑腿。这潮润的绑腿散发出一股熏人气味,使你联想到
从前袅娜的小脚女人,小脚女人那令当时文人骚客们梦里遗精的三寸金莲,和王大
娘那又长又臭的裹脚布。
  尼姑的脚被捆绑印出一道道布痕,皮肤也变得有点死白。
  尼姑抱紧你的脖子,将下巴搁在你肩头,教你为她揉脚。她一面看墙上你的自
画像,一面更缩起腿,随你轻微的揉动唧唧哼哼。她的黄色布褂完全退落到小腹,
极苗条的雪白大腿一览无遗地展现在你眼前,日光灯直射的腿根间,捋过一丝比基
尼,掐陷扭曲了竟然多毛的阴户,那暗红的阴蒂在裤衩裆丝的挤迫下,远古蜗牛般
颤崴崴探出头来。你不得不移动尼姑的身体,让体积的扩展导向空虚山谷的温柔乡,
以免她削瘦臀部特骨感的部分,坐压得你过分难受。
  在厨房电冰箱的嗡嗡声,尼姑的哼哼唧唧声,和粘胶板上困境中老鼠偶尔的尖
细叫声中,你还听到楼上床垫弹簧小心紧张的细微吱呀声,和压得很低的吟哦声,
它们汇成一支令人升空西去的迷魂交响曲。
  尼姑的脚腕都快要揉熟,你们间长久无言,双方都不自在得要做出疯狂的举动
来,于是你没话找话含混地说: 到世俗的居所里来你就不是尼姑了。  
   你说啥? 尼姑停止哼唧。
   没啥, 你好像刚刚游离梦境。
  楼上轻微的吱呀和呤哦想停却停不下来,在冰箱的嗡嗡背景音和偶尔的鼠叫声
中,现在呤哦变化成欲死欲仙的喘息和呻吟,把停止了主旋律的迷魂交响曲硬推向
高潮。
  尼姑终于注意到了楼上那一发不可收拾的迷魂交响乐,狐疑道: 谁住在楼上
啊?
   一对夫妇, 你轻声说, 现在大概只有那女人在楼上。
   你怎么知道?
   我住在她下面嘛。
   她多大了? 尼姑放下右腿。
   大概四五十岁了吧,她男人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很少回来, 你想起了上面
那开始生出鱼尾纹的,广东渔家女人似的面孔。
  尼姑自言自语地轻声叹息,你几乎没听清她说什么,但你感觉到她是在说:
唉,可怜的女人!
   你说什么? 你想证实这一点。
   哦,没什么。给我画张像吧,好吗? 尼姑脸红了,改口道。
   现在画吗?你还要回庵堂呢,不早了,给你叫辆的士吧?
   你下逐客令了? 尼姑有点感伤地沉下脸来。
  噢,OK,OK,你就坐这里吧, 你站起来,将抱在手里的尼姑放到无背折迭


106 ↓



椅上,稍微站远一点,观察她的头部, 这样挺好的,对,放松。
  你拿来画板和炭精条,坐在床垫上,给尼姑画头像素描。很久没怎么画人物写
生了,到加拿大除了对着镜子为自己画了几张头像写生,就是去年冬天试着在魔尔
里给人画过几张头像素描了。
  画尼姑的头像,开始还找不到感觉,现在你画得有点味道了。日光灯下,尼姑
骨感结实的毛光脑袋与背后的泛灰墙壁,在色调上形成一种有层次而融和的空间关
系,她皮肤紧绷的额头和直鼻粱上的油腻高光,使她的毛光脑袋从背景里亮了出来。
   哦,天哪,真像! 尼姑看着完成了的头像素描,瞪大眼睛, 你简直抓住
了我的灵魂!这张画能给我吗?
   那当然, 你有点舍不得,但还是爽快地答应了她, 这张画给你!
   谢谢! 尼姑高兴得想跳起来。
   别动,再画一张! 你画兴未尽地说。
  楼上的迷魂交响曲,在缺氧的高原上逗留。
   再画,就画张裸体吧! 尼姑微笑的眼睛里闪烁着梦幻而疯狂的光辉。
  你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这话是从一个尼姑的口里说出来的。你还记
得,有个画友在国内曾毛遂自荐要去庵堂为大家请一个尼姑来做裸体模特,结果是
他被尼姑们用扫帚撵出了大门,这个经典故事经常能让你们笑得伸不直腰子。但这
画友一直气愤地辩解,那次只是因为他带少了钱去,如果下次带足了钱,一定给你
们带回来一个很有特征的裸体尼姑模特儿。女裸体你倒画过不少,但你从来没有画
过尼姑裸体,虽然尼姑的裸体跟其他女人的裸体,差别大概不会大到人体跟猴体差
别的程度,但你一辈子没见过也没画过裸体尼姑,所以就觉得裸体尼姑特别神秘。
直到你出国,那画友也没能满足你这由他挑逗起来的,画裸体尼姑的神秘欲望。
   画裸体?你当真吗? 当画裸体尼姑的机会真的来临,你倒有点不相信了。
  迷魂交响曲在氧气稀薄的洛基山颠盘旋,那里曾经闪烁着印第安部落水牛皮缝
制的结冰的旗帜。
   你坐这里吧, 尼姑从椅子上起身,跛着脚过来拉你。她没把你拉起来,自
己倒栽倒在你身上,接着哈哈大笑起来,止抑不住。
  迷魂交响曲从陡峭的洛基山崖飘落下来,奄奄一息,只有偶尔的鼠叫仍然强劲。
  尼姑吃了笑鸡婆蛋似地,压在你身上狂笑不止,她痉挛的气息呵呼在你的脖子
上,使你感到奇痒难忍,你也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来加拿大还从来没有这样放
声大笑过,楼上有那女人在的时候,你更不敢在下面弄出表现自己情绪的声响来。
可是你笑着笑着突然笑不起来了,尼姑却笑得像裹在高速公路车流里的宝马,没法
煞车。一股无名火莫明其妙地窜上你的心头,你有点怀疑尼姑是在愚弄和嘲笑你了。
   笑什么笑! 你将压在自己身上狂笑的尼姑推开,从床垫上爬起来。
  尼姑好不容易停止了狂笑,有点胆怯地望了望你生气的脸。
  楼上寂静下来,只有压得低低的轻微呼吸声,与你冰箱旁陷在困境中的老鼠的
尖细叫声呼和。
  尼姑在床垫上坐起来,做错了事似地,开始缓缓松解开黄色法衣上的扮扣。这
种衣襟与扮扣样式,与小时候常见的进城来的村姑的衣襟与扮扣样式有点类似。这
使你回忆起一个肤色黝黑的村姑,当众解开右边扮扣和衣襟,魔术般捧出一只雪白
的肥大奶子来,让当时还很小的你惊奇不已。更让你惊奇的是,她双手捧捏那只大
奶子,它就从波动的半圆变形成鼓胀的棒槌,槌顶欲爆的奶嘴喷射出琼浆般的白色
奶柱,击洒在一个小男孩脸颊的蜂螫肿胀处,小男孩痛得咧嘴,却又伸出舌头,津
津有味地舔食从脸颊流淌到上嘴唇边的奶汁,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尼姑磨磨蹭蹭解开衣襟,虽然她的胸脯也一样雪白,但却不是村姑那种富有生
殖力的肥大奶子,她的是那种尖挺而不太成熟的小乳房,有点像十三四岁少女生涩
的青橄榄,乳晕是稀释在薄云里的月晕那种奶咖啡偏黄的颜色,乳头在日光灯下满
月般散布依稀可辨的坑痕,你马上想起粗纹纸上奶咖啡色棒的色层里透露出来的桔
黄底色泛灰的纹痕。
  你真的来了画瘾,决定用色棒画尼姑的裸体。裸体尼姑仰卧在床垫上,双腿斜
侧前后弯曲,向右微微转过身来,摆出令你砰然心动的姿势。尼姑不用指点就自动
摆出这种动人姿势,使你有点惊讶。也许,她是模仿美术馆里名画中的裸女姿势吧。
为了镇静自己,不让激动情绪影响审美感觉,你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去准备色纸和
色棒。
  准备就绪,坐到无背椅上,你对裸躺在床上的尼姑说: 放松一点,放松一点,
对,望着我。
  尼姑虽然瘦削,她的两只眼睛,却像两湾饱满的水池,当你直视幽暗的池底,
水面就颤动荡漾,闪烁出游离的光芒来,像传说中黑夜魂灵眼睛里冷色调的莹光,
使你不由自主地联想起自己刀下由吃鱼人点名宣判的鱼类的怨魂来。你在粉红色纸
上粗略铺衬出大调,脱掉黄色法衣长褂的裸体尼姑,在画上竟朦朦胧胧像从藏冰木
箱里起出的白净鲈鱼了。
  有点泛紫的日光灯光芒里,尼姑一丝不挂的骨感身体,横存在你柔软的床垫上,
并没有半点鱼气,虽然少了些圆润温柔,却也显得酷美性感。你不用切削深赭色棒,
就可以在尼姑黝黑的瞳孔里从容落笔,这使你意识到她的瞳孔大得多么出奇。她银
灰玫瑰色的干裂嘴唇微微张开,两排玉齿像镶嵌在裂唇里面的两串湿润珍珠,若隐
若现地折射出神秘的绿色光芒。牙齿半开半合的缝隙里,暗红的柔舌在幽影里蜗牛
般缓缓蠕动伸缩,使整张嘴巴像吸力巨大的黑洞,将你的视线吸引了进去,你得眨
巴一下眼睛,暂时阻隔断视线,才能将眼睛望向别处。尼姑左手舒适地斜放在白嫩
的小腹上,精瘦胳膊的肘节皮肤皱折并略带赭色,微曲的手掌无果花树叶般,试图
遮掩住幽密处,但没有达到目的,只是曲掌的投影,笼罩在因覆盖粗黑卷毛而不可
见了的挤压折迭的阴户上,你得用深紫色棒的曲线运动,来表现那里的松软质感和
迷人色相。尼姑的左乳因侧身仰卧而显得稍微扁圆,但在左胳膊的挤压下,又重新
隆起;柔韧圆锥般的右乳,因胸脯过度倾侧,重心也向右下方位移,使那里的弧线
更加弯曲,令你产生想用手去轻轻托起以便平衡的微妙冲动。你抑制住这股冲动,
将色棒挪到尼姑与众不同的凸出的肚脐上,那是她的重心和中心,是她维持生存的
原始状态。她突起的肚脐象模拟的原初宇宙大爆炸的中心,而她生命吞吐运动中与
外相连的通道终端,阴户、屁眼、乳头、嘴巴、鼻孔、眼睛、耳朵和无数的毛孔,


107 ↓



像大爆炸后形成的充斥宇宙的陨石和星球,以不同的速度离中心而去,分布到她的
裸体全身。你注意到尼姑臀部弧线的中段,因缺乏皮下脂肪的支撑而像漏气的内胎
一样变得平缓模糊了,而弧线两端则因胯骨的抵触显得更加弯急清晰,你还注意到
她的大腿内侧(尤其右大腿直接承光量很大的内侧面)白里透青,甚至隐约可见微
微突起、河流般交错的蓝紫色皮下静脉。你惊讶地发现,尼姑腋窝里竟有稀疏的丝
丝腋毛,被日光灯透射,呈现出棕黄色,从腋窝阴影里清晰可辨地伸出来,标衬出
腋窝狭窄却有深度的幽暗空间,这些腋毛使你不得不持色棒在她腋窝里用线,而无
法再坚持在尼姑裸体上只使用面了。尼姑手腕上的那道刀疤,虽然早就见过,但画
它的时候,你还是感到心灵某种程度的神秘颤栗,你知道这刀疤背后,必有一个令
人心碎的故事,说不定这道刀伤,就是使她成为尼姑的直接原因,但你不能为了满
足自己的好奇心去揭开她的刀疤,除非她自己主动向你披露。
  一只老鼠的偶尔尖叫,突然变成了两只老鼠的惊恐乱叫,你知道又有一只老鼠
落进了那个粘胶陷阱,它恐慌而徒劳的挣扎,使原先那只放弃解脱希望听任命运安
排的老鼠,也陷入新一轮狂乱恐慌。 
   求求你,放了它们吧, 尼姑恐惧地请求道。她浑身的鸡皮疙瘩,使柔滑的
皮肤变得有点粗糙,甚至微妙地改变了反光量,影响到你想要好好表现的皮肤质感,
你只好起身去处理捕获的老鼠。
  尼姑在这里,你不好使用溺死法来处理老鼠,这种方法是将捕获的老鼠扔进装
了半瓶水的玻璃瓶里,盖上瓶盖使劲晃荡,然后将老鼠尸体扔进抽水马桶里冲走。
不过你也不能真按尼姑的意思把捕获的老鼠送到外面放了。
  尼姑说得轻巧, 放了它们吧, 可放到哪儿去呢?把它们扔到街上,让它们
溜进下水道,或者钻进隔壁意大利肥婆家里,生出一窝窝老鼠崽来,就万事大吉了?
那你就等着听那肥婆为了那一窝窝老鼠整天沙哑着嗓子大呼小叫吧。
  你陷入了处理老鼠的两难境地,既不能处死,又不能将它们送到外面放生。经
过科学的可能性演绎,你终于找到了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选择:就地将它们与粘
胶板分离。等尼姑走后,你有的是机会在地下室里将它们重新捉拿归案。
  那只刚掉进粘胶陷阱里的老鼠一被你放到地板上,就喝醉了酒似地狂跑,它穿
过卧室逃向浴室的时候,你听到了尼姑的尖叫。
  原先掉进陷阱的那只老鼠虽然也很兴奋,但已经没有多少力气,毛发上又有没
除净的粘胶,开始还装死不想走,你吓唬几下,它才摇摇晃晃地开路,一走三停,
沿着前面那只老鼠逃生的路径爬去。
  你听到了尼姑的尖叫和慌乱的声音。你还听到楼上突然响起弹簧床的吱呀声、
脚步声和楼板的叽呀声,接着又突然静止。
  跑进卧室,你看到尼姑在床垫上紧抱枕头,仍然张着嘴,恐惧地望着沿墙角几
乎爬行的老鼠。
   对不起,吓坏了你,你不是要我放生吗? 你哭笑不得地说。
   我叫你放外面去嘛, 尼姑紧张地盯着爬行的老鼠。
   放到外面,它们会钻进别人的房子里面去,比如说钻进那个意大利肥婆的房
子。
   那也比让它们留在你的土库强, 尼姑望着那只老鼠爬进了你的洗手间,她
叹了口气,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怜悯, 你早晚又会捕杀它们。
  你不想理会尼姑的多愁善感,便坐下来拿起画板和色棒,教尼姑摆回原来的姿
势。
  可尼姑不能回到原来的姿势了,她忘记了原来身体的倾斜度,左手掌放置的确
切位置和双腿微张的角度,她身下的黄色法衣也被弄得乱七八糟。你不想把还没处
理好肌肉质感的裸体画像现在就亮给她看,但她无法准确理解你身子该如何如何摆
放的口头指教,你只好把未完成的她的裸体画像亮给她看,给她做摆回原来姿势的
参照。这样,你才避免亲手去调整她身体的姿势,调整她下巴的位置,她胸脯的倾
斜度,右乳淌垂的弧度,左手掌投影的形状,双腿微张的角度,臀部曲面的缓急,
身体肌肉的紧松,和她裸体下面黄色法衣紊乱的折皱了。
   你把我的皮肤画成麻布了, 摆回姿势的裸尼噘起嘴巴。
   别着急,还没画完嘛, 你正小心地处理尼姑已经退去鸡皮疙瘩的皮肤的质
感。
  楼上,那女人在你们头顶踩着叽呀的楼板走进了洗手间,抽水马桶里便响起液
体冲击液体的熟悉的 沙沙 声,急促而断续,像饶舌歌曲里不厌其烦的浮躁配器,
那激射的不见中的透明扇形液帘,在时破时全的平衡追寻里终于消失,那女人又回
到你们的头顶,爬上了大概是皇后尺寸的弹簧床,接着响起两声压低的长长呵欠。
  那女人的长长呵欠富有感染力,尼姑也跟着打起呵欠来。尼姑平常小巧的嘴巴
竟然也能狮子大张口,让她酷美的脸上突然裂出个深不见底的窟窿来。望着尼姑占
据脸庞很大比例的幽暗洞窟,你想不张开自己的大嘴都不可能,你只能尽量不让尼
姑看到自己舌头上泛绿的舌苔。
  你们像两头面对面张开大嘴打呵欠的狮子,一头是囚禁在道德牢笼中跳碎步舞
的贪婪雄狮,一头是软禁在宗教圣地里盘腿面壁的自虐雌狮,只不过你们没有吼叫
出声音来,你们张嘴无声呵欠的时候相视哑笑,眼睛里涌挤出闪光的泪花。
   我累了,能闭一会儿眼睛吗? 呵欠后显得疲倦的尼姑问。
   好吧,不过别睡着了,你得保持这种姿势。
   谢谢, 尼姑闭上了眼睛。
  一只老鼠沿你身后的墙角奔行,从它奔行的声响和速度,你不用回头就能感觉
到它的神态和大小,你几乎可以肯定这不是刚才放生的两只老鼠中的一只。老鼠们
在地窖里获得暂时平安,全托菩萨心肠的尼姑的福,因为你为了照顾尼姑的感情,
将粘胶陷阱暂时挪到冰箱顶上了。
  善良尼姑的闭合眼帘上的微动,显示她的眼球在眼帘后面做不规则轮移,也许,
她开始做起梦来了。
  面对一个闭眼横卧你床上雪白骨感的入梦裸尼,你感到莫名的激动和不安,裸
尼那随平缓呼吸轻微起伏的瘦小乳房和阴云边沿卷毛丝丝可辨的腿根嫩白内侧,更
使你感到浑身不自禁的颤栗,你甚至无法掌控发抖的色棒了。
  早晨在被窝里醒来,我不敢睁开眼睛。
  被窝里只有我赤裸的身体,没有骨感的裸尼。
  把头朝向地窖窗户,眼帘上有较强的紫红透出黄蓝的光亮,从亮度上我判断大
概有七八点钟了。今天已经迟到,搭的都来不及,不过今天我不着急了。可是尼姑
在哪里呢?地窖里只听得见老鼠们的欢喜折腾,电冰箱时行时止的嗡嗡低鸣,肥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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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庭篱笆上那只斜眼看人的乌鸦的聒噪,和白天苏醒过来的城市声浪,听不见丁点
尼姑的悉索与楼上女人的声息。
  我怀疑,关于裸尼的故事,也许只是尿梦。现在我还能感觉膀胱实在的胀痛,
只是里面充满了被上帝弄得杂乱的语言。
  我不敢睁眼面对现实,宁愿逗留在那稍纵即逝的梦里。
  不过我很快就厌倦这种闭眼瞎猜的怯懦游戏了,于是我睁开了一只眼睛。
  之所以我睁开一只眼睛,而不睁开第二只,是因为我睁不开第二只,我感到很
疲倦,窗外的光线对地窖里的我来说也太猛烈了。抬起头来用一只眼睛扫视卧室,
没瞧见尼姑的影子。厨房和洗手间的门都敞开着,里面也没有人影晃动。我失望地
将脑袋落回枕头,突然发现挨头顶的墙壁上有一张色棒画,那地方本来应该一无所
有的。由于视线跟画面的角度太尖锐,画里的三维空间受到了严重的变形挤压,模
糊中我只看见白嫩的女性瘦乳瘦腿和瘦臀纠缠不清。
  起身面壁而坐,强睁开第二只眼睛,我才看清这正是昨天晚上画的裸尼。这张
画是裸尼故事真实性的明证。尼姑回庵堂了?她为什么不带走这张画,还把它贴在
这里?
  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白纸,抽出一看,是尼姑留给我的一封信,我颤抖着把它读
完。
  我爬起来,摇晃着身子去洗手间清除胡言乱语,又清洗了口腔和脸面,接着晃
进厨房下出前一丁。我尊重尼姑原来的意思,没有再将粘胶陷阱设置在老鼠欢喜折
腾的要道上,我把它们扔进了垃圾桶。
  我顺手从案台上的报纸堆里翻出一张登有建材商店广告的报纸,然后打电话询
问了水泥的价格,但他们不零卖,看来我只好买一整包了。我租用的地窖面积不大,
我有信心找到所有的老鼠洞口,并用水泥把它们堵砌得严严实实,使我的地窖成为
老鼠不达的空间。这样,我就用不着冒充一名足智多谋的军事家,用计捕获老鼠,
然后将它们消灭了。
  不过,也许现在的尼姑不会介意杀生的戒律了呢。嗯,如果她信上说的是实话,
她现在已经不是尼姑了,而是一名还俗的姑娘家,她的俗名是陈静,她现在应该已
经回庵堂悄悄打点好行装,正准备买张船票,奔太平洋中的一个偏僻小岛,找一名
热爱生活的渔夫过一辈子了,甚至海明威笔下那样执着的倔老头也行。
  我简直有点嫉妒起桑地亚哥来。可这一切也许是由于我的错,我不该一时心血
来潮,向她推荐《老人与海》,尽管当时我并不当真,因为我知道她英语不行,这
里又几乎买不到中文的《老人与海》。但我的错误在于,由于天天泡在超市鱼部作
坊式的生产方式里,我竟然忘记我们已经进入信息时代了,也没料到网路竟然已经
通达庵堂,伸进了尼姑们的卧室,更没想到《老人与海》对她有如此大的威力,能
深深触动她的灵魂,重新改变她的人生观,甚至促使她入世还俗了。她把我当成她
想象中的年轻渔夫,把昨晚我们的糊涂行为当成她入世还俗的狂欢仪式了,这让我
感到荒唐。
  不过,我意识到这一糊涂行为似乎对我也意味着什么。那么一名沾满鱼血的年
轻超市渔夫和放鱼生不吃鱼不杀生的年轻尼姑的糊涂行为,对超市渔夫来说究竟意
味着什么呢?我并不急于直接找到答案,如果真有答案,答案会慢慢自动浮现出来。
  经过市政公交系统各种交通工具的一通倒腾,我不紧不慢地到达上班的魔尔,
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一十七分,就是说我已经迟到三个多钟头了。走进超市,我就感
到气氛不对劲。经过菜部的时候,昨天跟我和尼姑一起乘车的那几条福建人蛇都停
下手中的货儿,不怀好意地斜眼笑我。其中那个口嚼牙签腰大膀粗名叫阿卜的家伙,
还对我扯着嗓子叫道: 还以为尼姑吞没你了呢,你倒把尼姑刨没了! 他后面那
几条跟屁人蛇便轰笑起来。我浑身热血沸腾,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但并没有停
下脚步。见我没回话,阿卜又跟进一句: 刨鱼不耐烦,刨尼姑了,想出家呀?
我终于忍不住掷给阿卜一句: 回家看看,你老婆掉发了呢! 阿卜一时没懵过来,
等到他懵过来气得 哇哇 叫,我已一脚跨进鱼部的柜台。阿卜见我已走进鱼部柜
台,便不敢追过来,也不敢高声叫骂,他知道鱼部柜台里有好几把鲜血淋漓的恐怖
菜刀,眼下他屁股后面裤袋里却只有一把虽然锋利但容易折断的裁纸刀。
  鱼部忙得不可开交。阿鲁正挥舞那种鲜血淋漓的恐怖菜刀在替我砍鱼头,墙上
血迹斑斑的镜子里映照出他溅满鲜红碎鱼屑的白大褂和有点狰狞的面孔。阿魁已将
那位怀抱小花狗的少女的鲈鱼过完磅,又将鱼价标签一角塞进自己嘴角衔着,然后
把用胶棰砸过头部的鲈鱼从尼龙袋里剥出来,用刮鳞器打过鱼鳞,开始拿一把锋利
的鱼剪破鱼肚,泛青的鱼肠便从破开的鱼肚里和着血水淌出来。镜中阿魁的眼里闪
烁出疯狂的光芒,这时他瞥见了我的镜像,却只当没看见。
  用不着向阿魁请示我该干什么,我知道这时候应该干什么,我径直走进鱼部产
冰房,铲一桶碎冰拖出来,用大钢勺将碎冰撒到冰台死鱼的尸体上,通过降低鱼尸
温度来减慢它们腐烂的速度。不过我不能用碎冰将鱼尸体全部掩埋,我很愿意那样,
但我不能那么做,我得让顾客看到红色聚光灯光下碎白冰块映衬出来的食感鱼尸,
使他们无意识地咽口水,然后点他们的选鱼的名字。
   你昨天跟尼姑在一起? 斩完鱼头的阿鲁从镜子里用奇怪的眼神望着我的影
像问。
  看来,阿井他们早已在超市里将我昨天跟尼姑在一起的事宣扬开了,可是他们
见证了什么呢,他们看见我在车亭里跟尼姑搭话,在地铁里跟尼姑坐在一把双人椅
上,也许,他们中还有人看见我们在街车上站在一起,就这些了,我可以肯定他们
没有人看见尼姑跟进我的地下室,因为在我跳下街车之前,我已清楚注意到他们一
个个早已相继在中途下了车。当然,我无法低估他们的想象力,尤其在男女关系上,
他们的想象力令人吃惊,从他们平常相互调侃的惊世骇俗的色情笑话,可以看出他
们在这方面的雄厚实力。想起一位鬼佬嫌犯曾对着 CTV的镜头振振有词地辩解说:
  没有见证,便没有发生,想象做不得数的。 后来这嫌犯被证明清白无辜而无罪
获释,他在电视上还是对大家说这句铿锵有力的话。于是我说: 一起等车乘车呗,
怎么,阿井那帮人蛇把这事在店里嚷嚷开了?
   你知道吗?今天来了个老尼姑,买王八放生, 阿鲁将剁碎的鱼头丁连同鲜
红的鱼血从塑料盆里倒进铁皮桶里, 老尼姑说,那年轻尼姑辞了庵堂的事儿,入
世还俗了,要坐船去太平洋上的一个小岛,过渔民生活。嘿嘿。老尼姑听阿卜他们
说,昨天你跟年轻尼姑在一起,老尼姑便想问你点情况。可巧了,今天你迟迟不来,
她只好去找海伦。海伦知道了你那时候还没来上班,便到鱼部大发雷霆,我从来没
见过她发这么大脾气,不但骂你,连我跟阿魁,也连带骂了。嗯,海伦要你一来上
班,就去她的办公室。
  阿卜仍然在那里用闽南话低声骂咧,我听不懂他骂些什么。
   撒完碎冰我就去, 我心里已经拿定了注意。
   今天够你倒霉了, 阿鲁望了望骂骂咧咧的阿卜,叹了口气。他说他讨厌菜
部这几条在店堂里窜来窜去的福建人蛇,他说福建人蛇让加拿大人觉得我们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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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偷渡客了。他曾经抱怨说,这几条人蛇聚在一起便咕噜闽南话,让我们鱼部肉
部的人一句也听不懂,被他们嘲骂了都不知道,因为我们鱼部肉部里没有福建人,
只有广东人、湖南人,安徽人和马来华人。
   还不快去见海伦! 阿魁将劏过的鲈鱼交给抱狗少妇,转过头来恶声恶气地
冲我嚷嚷。
  我细心地在鱼的尸体上撒冰粒,不紧不慢地说: 我会去的,撒完冰就去。
   老板要炒你鱿鱼了,你还撒鸟冰! 阿魁说完就来夺我手里铲冰的钢勺。
  我顺手一抬,没料到钢勺脱离了我的掌握,一勺碎冰从阿魁的脑袋上撒下来,
撒满他一身,有些碎冰还从领口钻进他的衣服里,冰得他在鱼部里像一条从冰台上
复活而疯狂蹦跳和尖叫的巨鱼的尸体。这是一种很不吉利的意像,我从心底里感到
恐怖。
  我没有去捡拾掉在缸池里的钢勺,趁阿魁正像条疯狂的复活鱼尸清除衣服里的
冰粒,我走出了鱼部,往左拐,不经过菜部,而是经过杂货部,去海伦的办公室。
  海伦好像正在办公室里跟人谈话,我轻轻敲了敲门。听到海伦提高音量的 请
进 ,我推门进去,发现她原来在打电话。想退出暂避,但她已做手势教我坐下,
她看我的时候眼里有一丝恼怒,我不安地坐到她办公桌前。
  海伦打完电话,传真机就运作起来,她过去看正在传真过来的文件,并对我说:
  稍等一下,等我处理完文件再传真过去。
  我点了点头。既然已经拿定主意辞职,就要在海伦臭骂我之前提出口头辞呈,
辞完职后她就不是我的老板了,她一开口骂我我就可以逃掉,我不想听到她对我泼
口大骂,不想让她母夜叉般的模样破坏了她在我心目中一直拥有的和蔼形象。
  望着办公桌后面看传真的海伦,我想起了荷马史诗里浩瀚无边的汪洋大海,其
实那只是巴掌大的地中海,它横亘在欧洲和非洲之间,试图保持世界黑白分明。海
伦等待传真的可爱模样有点动摇我的辞职决心了,于是我把眼睛望向别处,不看海
伦。
  我无法在血淋淋的鱼部忍耐下去了,做超市渔夫的这段日子里,我的心像暴风
雨中的大海一样汹涌起伏,超市渔夫的血腥工作使我感到不可言喻的恐怖,这是一
场现实噩梦,它对我内心造成的创痛不亚于参加一次世界大战。我思想激烈争斗,
不停地企图逃走,但海伦总有办法让我逃走的意志动摇,尽管她自己并不知道。我
之所以没有中途逃掉,竟然在这血腥的鱼部呆到现在,就是因为海伦可亲的形象不
断在关键时候动摇我的结果,而海伦自己却一点儿也不知道。
  所以,我坚持不看海伦不是没有道理的。我有逃走的自由,我不想让和蔼可亲
的海伦干扰我的自由选择。鱼部只有血腥和恐怖,我无法在血淋淋的鱼部里审美,
而审美渴望是我人生的最大渴望之一。我要扔掉手里的菜刀,逃离血腥的鱼部,重
新拿起画笔,回到美的世界里来。
  恐怖与美,这就是我面临的选择。
  我还年轻,还不是麻木的老人,我无法再容忍自己和鱼之间的残忍关系。即使
老人恋海,到他太老,也终将离开大海。而我跟鱼之间的残忍关系使我无法恋鱼,
在鱼面前,我感到罪过,我不敢直视鱼们永不瞑目的无辜眼睛。
  昨晚跟尼姑的激行,终于促使我下决心摆脱自己跟鱼之间的残忍关系。我把天
上的水,慷慨地倾注进了尼姑四通八达却又盘古干涸的灌溉系统里,尼姑暗示,这
使她的内在世界长出一片充满生机的绿洲。其实那场狂风暴雨,也使我阴云密布的
天空开始变得明朗起来,壮丽的庐山也变得清晰。也许我不该庸俗地用庐山来形容,
不该用一套激情的现实操作,演示关于庐山的雄伟诗词,来说明问题。我只是想说,
关于美和恐怖的选择开始变得明朗起来。
  今天的迟到以及跟阿卜和阿魁的冲突,又给了我坚定决心的契机。来自马来西
亚的阿魁,虽然是个杀鱼狂,但我感觉他还不至于跟我拳刀相见。但阿卜那些福建
帮的人却真的凶狠,我能感觉到现实的生命威胁。在唐人街,就能经常看见或听到
福建帮跟越南帮之间残暴血腥的火拼,临近唐人街的52警察分局都不得不增设专
门对付亚裔犯罪的行动组。不过我掌握一条打工规避危险的原则:不向任何对我怀
有恶意的家伙屈服,坚决还击他们的挑衅和欺负,在达到生命危险的临界点之前,
一走了之。我不想跟无赖们血腥厮杀,我觉得不值,当然,如果硬把我逼到那个份
上,逼得我失去了理智,我会让他们见阎王。不过我尽量避免出现这种情况,我努
力把握好这个度。从阿卜充满杀机的眼里,今天我感觉到快要达到生命危险的临界
了,这还正是一走了之的好时机呢。
  海伦终于在文件上签字了,她足金项链上的观音坠子在雪白的乳沟里晃荡闪亮。
如果我不赶快把决定说出来,我可能又会动摇辞职的决心了,结果是让她破口大骂
我一顿,然后炒我鱿鱼。趁海伦签完字将文件放进传真机里传真,还没来得及骂我,
我便抢着开口说: 海伦,我不做了。
   知错就好,以后不能再做这样的傻事,要学会尊重尼姑, 海伦一边传真一
边说, 我正把签过的文件传真给慧悟庵堂,以后她们来买鱼放生就不用付款了。
  见海伦没懂我的意思,我正想解释,但她抬起了头来,望着我的眼睛笑道:
说不定哪天我也削发为尼呢。   
  我害怕动摇,不想再拖,便赶忙解释说: 对不起,我是说我要辞职。
   什么?辞职?你要辞职?为什么?! 海伦的脸发白了,双手颤抖, 你跟
尼姑的事我没说你半句,迟到的事我也没当面说你,你究竟咋啦?!好,就算
我原先不该在鱼部发脾气,可
   谢谢你对我的关照, 我怕自己不能坚持到底,使劲将视线从海伦乳沟里闪
亮的坠子上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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